他嫌弃地甩了甩袖子,没甩开,也就任由那小崽子揪着一角布料,心里那点未散的烦闷里,掺着纵容。
今日跟他说交权,他那副要哭不哭的德性,活像老子要把他扔了似的。老子是那个意思吗?老子是想着,等小废物的事了了,老子带她走,这北极天柜总得有人守着。交给外人老子不放心,交给他,老子虽然嘴上骂他傻,心里知道这小崽子靠得住。
可他倒好,宁可挨老子一脚也不接。那一脚老子使了几分力?真要使力,他还能站着扯老子袖子?
罢了罢了。?再带几年就再带几年。等小废物彻底从这俗世脱身,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这小崽子要跟,就让他跟。反正老子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大不了日后云游四海,身后多跟一条尾巴。
只是这话不能让他听见。让他听见了,又该眨巴那双狗眼,嬉皮笑脸地说“凤爹最好了”。
烦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并无风雪,只有如水的月色流淌。小骗子的消息传来时,相柳正于清水镇外的辰荣军营,检阅已归入西炎编制的将士。
旌旗猎猎,铁甲如鳞,洪江的旧部终于有了安身之所。他对义父的恩义、对辰荣的忠魂,已尽数偿还。
他握着那枚传讯玉简,面上波澜不兴。只是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终于。”他在心底说了这两个字。
他很清楚小骗子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废除贱籍时与世家为敌,推行均田时与天下为敌,如今即将举行的天地祭,更是要将神权收归一体,与整个大荒的氏族根基为敌。
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跳舞。如今她主动提出抽身,在他想来,已是棋局已定、功成身退的信号。
她终于可以卸下重担,自己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她走。
先去北海,他年少时曾在北海冰洋见过一种巨大的月鲛,每逢月圆便会浮出水面,通体银白,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再去轵邑城,她喜欢听那个歌姬唱曲,每回去都要拉着他的手,一边听一边点评“这姑娘嗓子好,可惜不如我”
他喜欢看她那副耍无赖的模样,那是她在旁人面前从不展露的一面。
然后去东海听潮音,去一切她曾称赞过、向往过、喜欢的地方……去哪里都行。
有她在,便是最好的去处。
她怕冷,去北海要多备几件狐裘;她挑食,路上得带上她爱吃的糕点和蜜饯;她爱睡懒觉,行程不能排太紧,得由着她日上三竿才起身。
这些琐碎的念头,在他心底一一掠过,像海底的暖流,沉默而有力。
最后必须是给她绑回海底,穿上那件他安置已久的嫁衣,在海底万物的祝福下举行婚礼。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是,相柳因嫁衣再次想起当年那个梦境,一丝警惕悠然浮现,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或者说,不该只是这样。
当年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醒来时他的妖力都在不受控制地翻涌。他从未向她提起,但那个画面,如同诅咒一般,深植于他的记忆深处。
其次是那个舅舅。朝瑶提及此人时,魂力会有极其细微的波动——旁人察觉不到,但他与她神魂交融过,他感觉得到。
那种波动里,有忌惮,有厌恶,甚至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宿命感。她说是“故人”,他信。但她说是“再也不想见的故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一直在反复咀嚼。
也曾和九凤私下论及自己与她错过的百年里,她的过往经历,言辞间说起这位舅舅,九凤同样的不明所以,一如当年她口中的父亲与兄长,还有萤夏无意间道出的那两个字---这世。
萤夏与她的关系,当真如小骗子所说吗?当年青龙与羲和二部遭遇突袭,小骗子手中的那股力量是不是就是萤夏?
再者,是她这次抽身的时机与方式,太过完美了。
尽管小骗子行事,一向是环环相扣,布局能长达几十年之久。
那么天地祭收拢神权,统一思想与言论,更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可越是完美,越是让人不安。
他在深夜独坐时反复推演:她布下的棋局,真的只需要一场天地祭就能收场吗?那些被她动了根基的氏族,真的会坐以待毙吗?她口中的抽身,究竟是功成身退,还是另有图谋?
他收起玉简,望向清水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