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放空,望着竹楼外沉沉的夜色,“求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求情爱姻缘,能否得一心人;求功名利禄,能否青史留名;求前路何方,能否顺遂安稳……”
“可是啊,”她轻轻一叹,将那片龟甲放在掌心,“岁月轮转,光阴荏苒。不论是人、是神、还是妖,汲汲营营,争来夺去,到头来如何呢?不都是孑然一身而来,孑然一身而去。赤条条,干净净。”
她转眸看向鬼老头,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里,倒映着微弱的烛火,也映照着某种勘破世情后的平静,这份平静中混杂着神性的悲悯与魔性的不羁,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人性寂寥。
“我的结局,在每一卦落下时,冥冥之中或许早已注定。窥见与否,又有何分别?”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谈论别人的事,“知天命,而不避。观因果,而问心。我行事,只求每一步落下时,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无愧于……我在乎的人。”最后半句,她说得很轻,但斩钉截铁。
鬼方褱方才汹涌的怒火与焦灼,在这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话语面前,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情绪。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又转向窗外那在夜风中摇曳的竹林深处,看了许久,竹影婆娑,如同世事纷扰,难以捉摸。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低哑,带着历经沧桑的洞明与无奈:“丫头,知命而不惧,说来轻巧,世间几人能真正做到?坚守本心,坦然担责,更是难上加难。这既要无上的勇气,也要勘破无常的智慧……你可知,这便已是脱凡俗的境界了。”
他语锋忽转,回眸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电,“倘若那不必的结果……是你所求的一切功业皆成,山河永固,苍生安宁,但独独要你与九凤、相柳他们……失之交臂,永生不复相见。你也愿意?”
这话如一把淬了冰的匕,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直刺向最残忍的可能。
朝瑶唇边那点虚无缥缈的笑意,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点褪去。她指尖摩挲玉龟甲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
竹楼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窗外夜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动竹叶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声叹息。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望向老头,素来灵动狡黠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鬼方褱从未见过、复杂至极的光芒。
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决绝,而像是将万般滋味——眷恋、不舍、决然、乃至一丝冷酷——都糅杂在一起,淬炼出的平静。
“愿意。”两个字,轻若鸿毛,又重逾千钧。
她的声音很轻,无比清晰。目光投向虚空,穿透了竹楼的茅顶,望向了无穷远的过去与未来,那神情不似在回答眼前的老者,更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名为宿命的存在对话。
“鬼老头,”她声音里多了远出此世年纪的苍凉与洞察,“自我睁开眼,知晓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来自哪里那一刻起,有些路,有些取舍,便不再是选择,而是烙印在骨血里的天定。”“
朝瑶收回目光,落在鬼老头脸上,她嘴角想扯出一个笑,终究没有成形,只化作一丝淡淡的纹路,“他们是我的烈火,我的深潭,是我行遍万千世界、穿过洪荒寂灭之后,于这无边寒夜中寻得的两捧最暖的光,最沉的依靠。”
她的语气里流露出纯粹的眷恋,如同风铃触碰最干净的琉璃,“若只论私心,若真有选择,我宁愿只做一个沉溺其中的人,粉身碎骨,也想永远抓住那一点暖。”
话音未落,她眼底的温柔如水汽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洞悉万物的漠然,又掺杂着深不见底的痛楚。那是见过鸿蒙初开、星河生灭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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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时,曾跟在一个身影后面玩耍。”她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人教会了我最初的爱,是垂怜天地间一草一木,是庇护雨露风雷。她说,对于一个……拥有更多力量的存在而言,善并非过错。但若这份善,只囿于眼前一人一事,而罔顾了它本该照拂的苍生,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她轻轻抚过碎裂的龟甲,指尖感受着其上粗粝的命运纹路。
“我那时还小,只觉得不解,只觉得委屈。为何喜爱一人,想要护他周全,便是罪过?后来历经得多了,辗转得久了,方才明白。?舍一人而护万民,那是我见过的最慈悲,也最残酷的宿命。?”
她抬眼,目光清澈如冰雪初融的山泉,又深邃如星空之海。
“我不是她那样的存在。我只是朝瑶。”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叩问而出,“但我知道,我如今能行走的这片土地,能呼吸的这方天地,能让我在此处与你、与他们相遇的所有可能……或许都源自于无数个她那样的舍。?我若眷恋我掌心的那一簇火、那一汪水,若因贪图他们给予的这点温暖与安栖,而让这片承载着他们的天地倾覆……那我来此世一遭,又与我年幼时曾不解其意的、那囿于一人的罪,有何分别??”
她语气中的神性与人性的拉扯几乎让人心颤,她不是在拒绝或挣扎,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她剖析过千万遍、冰冷到极致也温柔到极致的真相。
“我要做的事,需要我不被私情融化,需要我心如铁石。天地祭只是一个将所有力量收归一处、对抗最终清算的准备。我不能再分心,不能再有软肋。”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可能,并主动选择了一条最崎岖道路的决绝,“与其让身边人日后陪我坠入万劫不复,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活在我为他们铺设好的可能里。在那个可能里,朝瑶或许只是个贪恋权柄、汲汲营营、最后功成身退、寻了处清静地逍遥快活去了的……凉薄之徒。”
她的目光越过鬼老头,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看到了王母仙山之巅的桃花,看到了皓翎王城连绵的宫殿,看到了西炎太尊归隐的宫殿,看到了玱玹端坐的辰荣高台,看到了小夭与涂山璟青丘的炊烟,看到了九凤张扬的翎羽,看到了相柳沉静的眉眼……
“他们都在这里。”她极轻地说,声音里浸满了无法言喻的温柔与哀伤,“我爱的,爱我的,都在这个世间。若我的离去,我的舍,能够换得这片天地从此生生不息,轮回有序……那这舍,又何尝不是我所能给予的,最漫长的相守?”
她低下头,将那片玉龟甲的碎片仔细地,和所有其它的碎片并拢在一处,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仪式。
“所以,”她最终抬起头,对着鬼老头,也像是对着那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的苍生,露出了混合着无尽悲悯与决绝释然的笑容,“若那最好的结局,便是要我失之交臂……那我也只能,别无选择地,欣然赴约。”
朝瑶最后那句话落在地上,在寂静的竹楼里,轻得像一缕烟,又沉得如千钧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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