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在月光里明明灭灭,有些人她甚至已记不清名字,可他们还活在她的舞里,活在她每一个不肯随便挥出的动作里。
她有太多人要记住,太多恩情要背负。她这万世轮回,背了太多人的因果。
可这些人——这些在这短暂一生中遇见的、以各种笨拙方式爱着她的人们——是他们让她的这一世不是一场纯粹的劫数,而是一段有温度的人生。
他们让爱一点一滴汇成星河,在她的心底时时刻刻流淌。
朝瑶忽然纵身跃起。这一跃极高,红裙在半空中铺展开来,遮蔽了月光,整片枫林霎时一暗。
就在这一暗的瞬间,她在高处回身,目光越过漫天红叶,从赤宸看到西陵珩,从西陵珩看到鬼老头,再从鬼方老头看向头顶那片无尽苍穹。
那一眼极快,快到无人察觉。可那一眼里,她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都刻进了眼底。
她知道这一舞之后,她将走向属于她的宿命。那条路上没有父亲的击节声,没有母亲的摇篮曲,没有老头的碎碎念。
那条路只有她自己。所以她要用这一支舞,把这一世最珍贵的东西都装进行囊里带走,带到轮回的尽头去,带到永远不会再醒来的长梦里去。
再落地时,她已回到原地。裙摆在她脚边旋成一个完美的圆,十二幅裙幅如十二瓣赤莲,一层一层叠落,归于沉寂。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圆,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没有人看见那几不可察的唇语。
万望珍重。
再抬头时,仍然是那张嚣张的笑脸:“怎么样?咱这舞姿,放在大荒也算得上一舞倾城了吧?”
赤宸大手一挥,声如洪钟:“我闺女,自然是倾城!”西陵珩抿唇轻笑,眼底有细碎的光,不知是月色还是泪意。
鬼方褱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叩击杯盏的手指却停了下来——那只手垂在袖间,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像在攥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攥住。
枫林深处,一片红叶缓缓落在朝瑶鬓边,红得惊心动魄,正好卡在她间。
月色如水,温柔地笼着这一切——笼着她得意的笑,笼着赤宸尚未收敛的骄傲,笼着西陵珩唇边未散的歌,笼着鬼方族长停在半空、不敢再叩下去的那一指。
风过枫林,万叶低语,如叹如诉。幸福它永远满座,那些知足常乐,回忆里深刻,她会一辈子记得。
没有人知道这支舞的名字。
忆为刃,霜刃剖我身,勘验其间风雨痕。
此一圈,是为我城府,彼一圈,是为君心门。
曾开的欢欣,开作掌心纹,
看那成长迹,缠裹我神魂,篆刻为天命章印。
算尽我浮沉,算尽君前尘,
算不尽者,是那过不去的昨尘。
一为襁褓寂,未闻啼哭音。
二为习戏文,扮作世间人。
三为逢青春,情语竟如谶。
四为萍水逢,蓦然遇见君。
识君骨与魂,溺君眸底深。
愿停光阴轮,在此处久困。
十为子夜寂,茕茕对孤灯。
百为疑云生,辗转自相问。
千为梦惊回,汗透鲛绡枕。
万为铁石心,诀别转身痕。
历君此一程,细数掌中纹。
闻远空有信,痛极之美,仍将冉冉升。
忆起这个我,便忆起了君,难关千钧。
闻天际有训,烬余星火,仍将焚思焚忆焚不尽。
焚尽了这个我,焚尽了那个君,
换来那未曾照临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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