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之内,小夭搀着外爷,朝瑶在前引路。穿过前庭时,但见石板缝隙间积雪未融,草木凋敝,院落空旷,夜风掠过,更显几分清冷肃杀。
太尊目光扫过这片近乎荒凉的景象,脚下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朝瑶脚步轻快,引着太尊与小夭绕过前庭那一派刻意为之的萧索空旷,口中絮絮叨叨:“前头太空了是不是?我故意的。省得那些闲杂人等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我这府邸有几块砖都数清楚。好东西自然得藏在后头。”
说话间三人已踏入后院地界,灵气氤氲扑面,满目葱茏,与方才的荒寒判若两重天地。
后院之中,灵气氤氲,俨然一派温和春夏景象。地面不见积雪,以各色卵石铺就蜿蜒小径,小径两旁,花圃错落有致。并非凡俗花卉,多是些罕见灵植:月光下泛着荧荧柔光的夜阑珊,枝叶如同碧玉雕琢的凝翠蕉,还有一丛丛如火如荼、花瓣似蝶的赤焰兰……更有许多连太尊也一时叫不上名字的珍奇草木,郁郁葱葱,生机勃。
花木之间,可见小巧灵禽走兽悠然自得。几只翎羽华美、尾屏在灵气滋养下隐隐有霞光流转的孔雀,正于一处假山畔闲庭信步;几只皮毛油亮如缎的松鼠,在虬结的古树枝桠间轻盈跳跃,偶尔停下,用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来客。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散落在院落各处、姿态各异的数十只狸猫。
这些狸猫显然并非凡品,许是常年居于此等灵地,又或是血脉中本就有些奇异。
它们体型较寻常狸猫更为矫健,毛色纷呈:有通体玄黑、唯四爪雪白的踏雪寻梅;有毛色金黄、间杂斑斓虎纹的金丝虎;有灰蓝毛、眼瞳碧若琉璃的碧睛兽;更有数只毛色雪白、唯耳尖与尾梢点染墨色、行动间优雅如同贵族仕女的墨玉垂珠。
它们或慵懒卧于温暖的石板上打盹,或三两嬉戏追逐,或静静蹲踞在花丛边、屋檐下,碧绿、琥珀、湛蓝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与院中灵气光晕映衬下,幽幽光,平添几分神秘灵动的野趣。
太尊的目光在那些反季盛放的灵花异草间扫过,又掠过悠闲踱步的孔雀、枝头跳跃的松鼠,最终落在花丛间成群、毛色各异的数十只狸猫身上,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这小兔崽子走到哪儿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花团锦簇,他早习惯了。
朝瑶忽地弯下腰,朝一丛夜阑珊低垂的花穗下伸出手去,嘴里出一声短促的唤猫声。
花影晃动,一只体型格外圆润的狸猫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这猫儿一身花纹绚丽如织锦,橘底黑纹交缠层叠,光是脊背上那几道流转的斑纹便像是织女用金梭银线细细绣成。
猫脸奇大,圆乎乎地挤占了整个脑袋的大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嵌在毛茸茸的面盘中央,看人时带着几分迟钝的憨气。额上几道墨色纹路恰成一个端端正正的丰字,更添几分讨喜的蠢态。
尾巴出奇地短,仿佛生来就被人截去了一截,走动时只能微微摆动,与那一身富贵锦绣的长相颇不相称。四爪也短,走起路来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像个滚动的毛球。
朝瑶一把将那肥猫捞进怀里,煎饼也不挣扎,只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出一声敷衍的咕噜。
转身笑盈盈地将猫往太尊怀里一递:“老祖宗,您抱着。这猫虽比不上我送您那只乘黄兽威风,但性子温吞得很,冬日里抱着暖手,比手炉还管用。”
太尊看着眼前这只胖得几乎溢出臂弯的狸猫,又看看朝瑶那满脸理所当然的笑,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煎饼倒是不认生,在他怀中调整了个姿势,将那硕大的猫脸搁在太尊腕骨上,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太尊垂目看着怀里这一坨温热的毛团,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他在辰荣山给她养鸡养鸭,日日操心那几只扁毛畜生的吃喝,如今到了清水镇,竟还得替她抱猫。
这哪是养了个孙女,分明是养了个祖宗。
越看越觉得这猫儿像是像是小兔崽子送他那件大氅上绣得虎啸山林!!!
朝瑶只当没看见太尊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猫毛,转身继续在前引路。
花木掩映间分出数条卵石小径,各自通向不同的小院。她自己的居所在最深处,光是院墙外便能望见高出墙头的繁花与藤萝,隐约可见秋千的绳索在花枝间轻荡,一座小巧的凉亭被层层叠叠的花海拥拱其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显是布了藏风聚气的阵法。
更有一扇不易察觉的后门,恰与隔壁洪江的城主府相通——正是这扇门,让许多个深夜,本该回城主府歇息的相柳,脚步只消轻轻一转,便走进了她的院落。
清水镇上上下下,除去洪江本人,无一人知晓此事。不仅如此,相柳还以宝柱的名义另置了一处僻静宅院,那才是两人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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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同样是繁花似锦,连她头一回在廊下堆的那个丑得歪歪扭扭的雪人,都被他用灵力细细维系着,经年不化,静静立在墙边,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朝瑶没有带他们进自己那间院子,而是拐进紧邻的一处小院。
这院子比她那间素净许多,没有铺天盖地的繁花,院角种了几株姿态清癯的老梅,虬枝上苞蕾点点,花瓣如蜡,在暮色中泛着冷艳的微光。
廊下悬着几只素色香囊,随风送来淡淡药香,嗅之通体安泰,心神沉静。地面铺的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间生着细细的青苔,显是有人常年打理。
三人踏入院中,朝瑶抬袖轻挥,六道灵光自她袖中飞出,落地化作六个人形木傀。
木傀通体由深褐色的灵木雕成,面目刻得简单,各有区分,男女皆有,身量与真人无异。
他们站定后齐齐躬身,动作流畅不见滞涩,显是制作之人的手艺极精。
这些木傀便是专程准备来伺候太尊与小夭衣食起居的,不需进食,不眠不休,口不能言却事事妥帖,比寻常仆从更省心。
“这几个木疙瘩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脚麻利,比活人还听话。”朝瑶拍了拍其中一个木傀的肩膀,冲太尊笑道,“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是。若是嫌它们碍眼,叫它们变成木雕蹲墙角也成。”
太尊没理会她的贫嘴,在木傀搬来的圈椅上坐下。小夭也挨着他坐了,目光不时落在朝瑶身上,唇边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木傀无声地进出忙碌,不多时便在院中置好了一方红泥小火炉,炉上搁着铜壶,壶中水声渐沸。
又有木傀捧来茶具与几碟精致的茶点,轻手轻脚地摆在石桌上。寒梅影下,炉火微红,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廊下安神香囊的药香,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太尊靠着椅背,怀里还揣着那只呼呼大睡的胖猫,目光从梅花枝头移向院墙外的暮色,又从暮色移向身旁两个孙女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