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撤到了巷口分岔处,这不是真的逃跑,而是巷口这位置更好埋伏人——巷子窄,无法躲箭。
“胖子,刚才我们射杀了几个?”
“一共倒下了五个,可能有没死的,但我们的箭头可是涂了毒的,他们跑不了,追上来的追兵没有穿盔甲,也可以射杀,我们且战且退,能赢。”
领头的点了点头:“瘦子去另一边阻拦探子报官了,只要没有被清国官府镇压,这一伙人我们能解决。那三个负责望风的斥候——”领头的指的是那三个蒙古人、西域人。
“——他们没有按我们说的高声呼喊,所以清国官兵还没来得及增援这些特务,时间还来得及。”
胖子想了一下:“要是有特务逃跑了怎么办?清国的特务,可是和清国官府一伙的!”
领头的拍了一下胖子的头:“你忘了我们有驴?两条腿的人凭什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驴子?你以为他们和话本小说里的大侠一样,会飞檐走壁?”
当然,两人都忽略了那些“探子”为什么步履凌乱,为什么被袭击以后没拿出弓箭对射,没有固守据点待援,反而要拿刀追杀,明明按照他们的“这些人是清国特务”的逻辑来看,固守待援才是最稳妥的——在他们看来,这些违和不能说明“这些人不是特务”,只能说明“我们准噶尔人太强大太聪明了,以至于训练有素的清国特务也挥不出正常的实力”。
胖子小声说了一句:“希望瘦子堵后路堵得住,一旦跑出去一个,那清国官府就要来了。这种行动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夜色与雨幕交织在一起,把整条巷子笼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准噶尔众人退到巷口分岔处,各自找好了隐蔽位置,弓箭重新搭上弦,目光紧锁着那处院门的方向。领头人蹲在一处矮墙后面,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也没有传出新的响动。追击者显然也停下了脚步,正在门内重新判断局势。胖子压低声音:“他们不动了。可能正在聚人,准备再次出击。也可能是那个被射中肩膀的人正在止血。”领头人没有立刻回话,但拉满了弓弦。箭矢穿过雨幕,钉在门板上,出一声闷响,尾羽微微颤动。门内传来一声低呼,像是一个人往后摔坐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开了。这一次,出来的人更多了,大约有七八个,分散在巷口两侧,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出手位置。领头人迅判断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又补了一箭,正中走在最前面的人的小腿。那人踉跄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半拖着退回了门内,带出一连串模糊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双方对峙了一阵。雨势时急时缓,像是也在等一个收束的瞬间。门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雨滴落在瓦片和石板上的声响。领头人侧耳听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那些声音来自院墙内的位置,还是更低处。片刻后,他放下弓,朝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应该不会出来了。走,按计划收尾。”
几人沿着墙根绕到院子侧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果然伸到了墙外,雨后的树皮湿滑亮,但足够结实。领头人踩着树根借力攀上墙头,翻身落进院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出声响。院内空无一人,几间屋子的门都虚掩着,像是在他落地的同一刻,最后一扇门也轻轻合上了。他示意身后的人跟上,自己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院墙和屋顶,等身后几人都落了地,才向最近的屋子走去。屋里没有人,只有一片被翻动过的痕迹。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简略的路线,像是什么地方的地形图,又像只是日常的记录。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转身走向下一间屋子。第二间屋里也没有人,但角落里留着一只打翻的粗瓷碗,碗沿还带着一点湿意。胖子把碗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像是在确认那碗里的东西确实是水渍,没有别的东西。第三间屋子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确实没有人,只有一张被翻倒的桌子和几件散落的杂物。
领头的站在院子中央,确认了最后一间屋子也没有藏人,才收回目光:“跑了。”他语气平稳,没有太多情绪,“不过他们跑的时候很仓促,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应该只有几个人逃出去了。”胖子跟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那……要不要追?”
领头的没有立刻回话,他看了看远处:“他们有马——这恰恰说明,他们确实是清国的特务,居然连马都买上了,没点关系的人,在京城根本就不许骑马。”
胖子还是没忘了之前的计划:“点火,烧,我们今天来攻打这个据点,可是斗笠蓑衣面罩全带上了,他们根本认不出来我们是什么人——点火烧了这里,再把这里的财宝拿走,装成是强盗来洗劫了的样子,最好再留点和土匪相关的虚假证据,这样,在特务报官以后,也能混淆视听,以便我们在京城继续正常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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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说完,领头的点了点头,把刚才射出的那几支箭从尸体和门板上拔了下来,又用鞋底在泥地上蹭了几下,把脚印抹平了:“行,按计划来。瘦子,把那些假证据拿出来。”
瘦子从蓑衣底下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一把断了柄的柴刀,几枚铜钱,还有一块写着歪歪扭扭汉字的破布。他把那些东西在院子里各处放好。领头的又看了一圈:“记号做够了吗?再留点火烧的痕迹。”瘦子又往院子里几个角落撒了一些火绒,弯腰用火折子点燃,火苗沿着墙角蔓延开去,被雨浇了一阵,渐渐暗了下去。
“差不多了,”领头的收回目光,“撤。”他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那三个蒙古和西域来的帮手已经牵好了驴,站在巷口等着了。几个人翻身上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还在下,把他们的足迹和气味都冲得干干净净。他们走出巷口时,领头的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已经升起一股浓烟,混在雨幕中,像是还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飘散。
一个时辰后,雨渐渐停了,街上的行人陆续多了起来。那处院墙的阴影已经被傍晚的光线重新占满,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也在逐渐散去。院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混着雨水冲刷过的灰烬,像是已经被那一夜的雨水和后来抵达的官府差役各自收拾过一遍了。几匹驴驮着人,不紧不慢地穿过街市,蹄子踏过被雨水浸透的青砖,留下一串湿润的印记,很快被随后而来的车轮印盖住。烤肉店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且说准噶尔一行人拿着那伙江洋大盗留下的信件回到了烤肉店。
回到烤肉店时,天已经擦黑了。店门从里面闩好,后院的灯也点了起来,几个人围坐在平时吃饭的那张木桌旁。胖子把那几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摊开,又小心地捻了捻纸角,像是怕弄破什么重要的文件。信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边缘有些皱,但字迹大多还清晰可辨。
领头的把油灯往桌中间挪了挪,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你们怎么看?”
瘦子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封信上的几行字:“这封信里提到‘货已出手’——这个‘货’,应该是指他们收集到的情报。写的是‘货’,实际上是要报给上级的密报。”他又往下看了几行,“还有这句‘三日后再会’,说明他们有固定的联络周期,这确实是情报网络的运作方式。”
胖子也拿起另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这一封里面提到一个地名,叫‘柳树巷’,还特意标注了巷口的标志。像是他们约定接头的地方。”他放下信纸,“可惜我们没有更多的材料,不然就能通过他们的暗号规律,反向推测出他们在京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据点。”
领头的没有说话,拿起其中一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这封信里提到‘那批货已安全运出’——这确实像是在说情报已经被送出了京城。我们现在手里的这些信,虽然只是他们日常往来的内容,但也足够说明这个机构的运作模式。”他看了一眼众人,“接下来几天,把这几封信再仔细研究几遍,看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细节。”
“还有,”他补充道,“这些信纸的质地和墨水气味,我们也要记住。如果以后在别的地方再看到类似的纸和墨,就能判断那是否与他们有关联。”他顿了顿,“另外,那几枚铜钱和断柄的柴刀,就算确实是那伙土匪留下的,也该先留着。万一官府查到我们头上,这些东西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行人几乎绝迹。他起身把信纸收好,锁进柜子里:“今晚先到这里。明天再去那边看看动静。”众人陆续散去,各自回到住处,像是那些纸张已经被妥善地安置在了合适的角落,正在等待时机被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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