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化境?老朽不曾听闻,但八院武学浩繁如星,有我没听过的,也不稀奇就是。”刁研空一脸茫然,波浪鼓似的摇着歪斜的布帽,模样十分滑稽。
“至于‘无漏心果’,也没听说有同名的武功,所指应是法器。老朽从未见过实物,但典籍提到此宝的倒也不少,还有附图,瞧着应是尊应身佛,至于尺寸几何便无记载,能随身携带的话……或许是做成环佩坠子的大小?”不理耿照与石欣尘面面相觑,径以右手拇、食二指比划着。
女郎向耿照解释了何谓“应身佛”,刁研空在一旁听着,露出既震惊又佩服的表情,仿佛难以相信有人以能三言两语,说得如此清晰明了,这不是该从天佛源流讲起么?
掐头去尾也得说上半个时辰啊。
线索又断了。耿照抱臂沉吟,久久不语。
“随风化境”把方骸血和离三昧联系了起来,无论是石世修的“圣僧=奉玄圣教之主”说,抑或石欣尘的“圣僧已死/武功流出”说,都建立在这条关联线上。
刁研空提到离三昧拥有预见未来的异能,乍听是为石世修的说法提供了有力的旁证,但“无漏心果”如非“随风化境”,甚至不是一门武功,而是一只佛雕坠子之类,等于直接切断这条关联线,石家父女之说有可能双双不成立。
耿照原以为两者至少也是二择一,非甲即乙,料不到居然会是“以上皆非”的结果,疑云非但未能厘清,反倒越的扑朔迷离,决定化繁为简,至少先将刁研空这厢的说法听个完整,再来琢磨不迟。
“大师还未说到那句‘休寄青山休寄云’。”少年好意提醒。
刁研空正要开口,却罕见地被石欣尘打断。
“晚辈更想知道,适才大师说‘护法狮子王近神非人,总有一天要惹出祸端’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刁研空想了一想,才道“老朽今年六十有二,十二岁进得文殊师利院,修习佛法至今,资质驽钝,未能断得烦恼,平生多有遗憾。
“护法狮子王在我拜进山门之前,已无敌于八叶院逾百年,岁数便无老朽的三倍之多,两倍半是绰绰有余;在漫长的岁月里,手握能见未来、出口成真的异能,若无勘破红尘的大智慧、大定力,座师岂能将重宝交到他手里?”
也有可能是拿不回来——耿照心想,但毕竟没有鲁莽到会直接说出来。
刁研空望了他一眼,露出微笑。少年有些心虚地垂落视线。
“预视未来的神通之力,大到能让许多自认已得道的高僧,堕落成泥犁恶鬼,在八叶的历史上并非孤证。护法狮子王乃是无漏心果的历代持有者中,最无私、最公正,最严守份际的一位,即使没有群的武功,也早已赢得八院的崇敬;吾师泥黔尊者曾说,为此护法狮子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石欣尘嗓音一紧,浓睫瞬颤。
“什么……代价?”
“吾师说,面对‘宿命通’的至大诱惑,参悟佛法可能还不够,否则那些自认勘破红尘的八叶高僧,如何仍会因此而疯狂?护法狮子王得以持守,在于他斩断了自身所有的人性,无欲无求,无嗔无喜,连佛法都不能动摇他,才能维持无漏的境界。这是自断了菩萨道,直与畜生无异。”
“无漏”一词,本意是指没有烦恼,在佛典中做为“有漏”的映照;专修断却烦恼的法门,即为无漏法。
无漏法是要修的,但无漏心果给予的“宿命通”异能委实太过强大,连得道高僧长久持有,都有可能受到蛊惑而堕落,因此离三昧以某种心法彻底斩断自身的人性,不依赖修持了悟,从而没有了一丝动摇的可能,成为最坚定可靠的心果之主。
这不是智性所致,而是某种枷锁。
对离三昧这种拥有过人资赋——无论是在武学或佛法上——的奇才来说,绝对是惨烈的牺牲,相当于放弃了证得罗汉果位的大好前途,把心与智禁锢起来,只为长久持握“无漏心果”这柄双面刃,避免它被用于恶道。
石欣尘对圣僧充满敬爱,听到刁研空说“自断了菩萨道”、“直与畜生无异”云云,心头恼火,本欲反口,但毕竟浸淫佛典近三十年,一转念便想通了圣僧所做之牺牲,光是这份决心已堪称凡绝俗,不可令其蒙污,樱唇轻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刁研空似无所觉,续道“但随着生命将近,这斩断人性的秘法逐渐失效,护法狮子王将慢慢恢复七情六欲,虽能交出无漏心果,重修佛法,但八叶院已不想再持有此宝,遂命护法狮子王找寻‘天观’七水尘,确定他是此世的三乘法王后,将无漏心果交由七水尘来保管。”
耿照差点笑出来,暗忖“这八叶也未免太损。离三昧逐渐恢复人性,持有无漏心果继续待在山门内,谁也打不过他,现成的大麻烦,不如放入江湖,让他找个不知何在的七水尘,倒楣的却是江湖人,与八叶自无瓜葛。”感于刁研空的直言无隐,不知老人是没明白这当中的政治手段呢,抑或诚实到了不知该替师门涂脂抹粉的地步,倒也生不起他的气来。
石欣尘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饶是女郎修养极佳,也不禁轻轻哼笑,淡然道“合着这护法狮子王护的,竟是这种方便法。八叶真是好聪明啊。”
刁研空搔了搔后脑杓,讷讷道“我……老朽当时听了,也觉不妥,但吾师泥黔尊者说‘护法狮子王能知未来,愿入江湖,足见此行不可免,原是定数。’想想也有道理。”
耿照与石欣尘交换眼色,心中同生一念“那是你太好骗了!”这种赖皮的话能堂而皇之地拿来教训弟子,泥黔尊者的脸皮也不是普通的厚啊。
“但,护法狮子王在离山之前——”刁研空自听不见两人的心语,毫无所觉,自顾自的继续说“……留下三封锦囊,标明拆开的年月日时。第一封约在卅年前拆开,让天鼓雷音院依例收了南冥师弟,并以本院之《心用四分印》为其治疗心智之损,去其残暴恶性;第二封则是在老朽与盟主相遇的三个月前,说三乘法王即将出世,以老朽与南冥师弟二人为使,入世找寻。当时众人皆以为说的是‘天观’七水尘。”
耿照听得头皮麻。
离三昧的预言精准到能指定打开锦囊的年、月、日、时,莫非南冥恶佛竟是他亲手布下的棋子,连恶佛在幽邸一战壮烈牺牲,也是离三昧预见的未来?
这两封锦囊但凡少了其一,耿照的命运势必将全盘改写……不,是天下武林,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大大的不同!
诛杀殷横野失败的结果,耿照连分毫都不敢想像,简直是最最可怕的恶梦。
“那……第三封锦囊呢?”少年急忙追问。
“约莫在半年前开启,写的就是这遗偈。”刁研空道。
八叶的秃驴们自从不打生打死之后,除了钻研佛法学问,也没别的事好干,一眼就能看出此偈是所谓的辞世之句,至于是为何人所写,却不得而知。
其时南冥仍在耿照麾下,正筹划诛杀殷贼之事,只得将遗偈交由回山的刁研空,让他去这个叫“丽人湖”的地方瞧瞧,顺便打听护法狮子王的下落。
毕竟三封锦囊开完,离三昧与八叶院最后的联系已然断绝,匆匆三十年过去,上头的人也想知道“无漏心果”这烫手山芋最终的处置,是否已交到七水尘手里。
刁研空在南方找到第一个丽人湖时,差不多就是朝廷布殷贼谋反那会儿,老书生隐觉不祥,猜到离三昧是替谁写的遗偈,毕竟前两封说的都是南冥之事,果然不久后就听到师弟的死讯,以密信回报本山。
他想过到越浦找耿照,接回南冥的遗体,但文殊师利院的座师泥黔尊者命刁研空按锦囊行事,以免误了天机,刁研空遂从南到北走过十一处名为“丽人湖”的风景名胜,最终在越浦打听到北方的渔阳附近还有一座,只是较不出名,仅当地土人知晓;结合“七玄入侵渔阳”的耳语,这才会过意来,明白离三昧不仅让自己来接师弟的遗骨,投入湖中,更埋下他与耿照重逢的契机。
故意显露行藏,好让潜行都掌握,亦是出于此节。
“……偈里不是说‘满缸尘’么?老朽便沿湖找这个缸。”刁研空叨叨絮絮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