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来的次数还多于药师堂座,后者只有换药时才来,初时长老无不随行,约莫是担心天痴上人冲进厢房里杀人,座拦不住。
虽说游云岩之上,没有比八达院更安全的地方,但把方骸血囚禁于此,却不许上人动他一根指头……陆明矶的情况止澄连听都不忍听,多好的一条汉子,上人是对他寄予何等的殷望,那是整个江湖都不配有的好人啊!
止澄不忍责怪上人早早便出外散心,反倒对天痴夜夜面对废了爱徒的恶人近在咫尺,却能忍住不动手,既意外又钦敬,或许……还有痛心罢?
姓诸葛的算哪门子受罪?
上人这才叫受罪!
不惜做到这般田地,也要坚称方骸血“有救”,智晖长老是真糊涂了,还是假糊涂?
僧人负手跨出前堂高槛时,依旧在转着这个心思,却始终没有答案。
耿照直到灰袍僧走出大堂,才恢复正常吸吐,毕竟他步履稳健,气息悠长,几乎听不出换气的空档,料想修为不低,不敢大意。
而石欣尘也恰在此时悠悠醒转,娇躯一动,原本被摆在怀里的手杖眼看便要摔落。
少年眼明手快,猫儿似的起身掠去,手一捞及时抄起,女郎也差点失去平衡,幸被耿照揽在怀里,迫出嗓子眼的惊呼却已止不住;唇上一热,少年竟以嘴封之,娇呼就这么并着湿热的吐息、甘甜的香唾一股脑儿全喂给了他。
算起来这是两人第二次接吻,嗅得熟悉的气味,石欣尘的仓皇无措迅褪去,本能闭眼,婉转相就,整个人暖烘烘的像喝醉了似,脸颊滚烫如糖膏烧融。
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仅只一霎,少年松开唇瓣微微仰开,低道“对不住,欣尘姑娘。事急从权,多有得罪,姑娘勿恼。”
女郎正有些失落,回神才现两人不仅抱在一块,自己的两只手掌不知何时穿过他胁下,满满搂着少年结实壮硕、极富男子气概的背肌,不禁大羞,差点又从梁椽上跌落,给他牢牢地抱了个满怀。
石欣尘仿佛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便不忙着挣开,温顺地让他搂紧。
定了定神,低头一瞧,喃喃道“怎地……怎地这么高?这儿……又是什么地方?”显是中指后昏厥至今,未听见名唤“止澄”的僧人与同侪的对话。
耿照简单说明情况,见石欣尘俏脸白,初醒时的娇羞酡红已然褪尽,心跳仍频,却非情动所致,有明显的不安,低头又见她揪紧他的衣角,指节绷白,轻轻拿住揉搓,和声问道“怎么了?”
女郎勉强一笑。“我……似是有些怕高。”
她因腿脚之故,虽练有出色的轻身功夫,多半用于平地疾行,稍补不便,极罕登高,更不会靠近危崖楼顶等;舟山山道迂回平缓,段差不甚明显,是以她竟不知自己惧高。
此间离地近两丈,立身处又极狭仄,手杖无用,难怪石欣尘忽然心怯,惶惶不安。
“你……别离我太远。”她偎着少年胸膛,闭目轻道,抱他更紧了,说不出的柔弱温顺,只能依着他的娇态格外惹人心疼。
以欣尘姑娘的孤高自持,耿照明白要她如此向人示弱,是何等的不容易,足见女郎已渐渐向自己敞开心胸,不想辜负这份信任,对她说“我抱你下去,咱们先离开这里。”
天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耿照毫无头绪,但血骷髅与方骸血既囚于此间,他最起码是想见一见姚雨霏的,毕竟要想施行仍在构想中的万全策,不免要与妇人套好招,统一下说帖,才有在劫远坪会上保住她母女俩的机会。
但携着石欣尘出入不便,也不忙在这会儿见,待法身厅之行归返,再来不妨。
他仗着过人的膂力与绝佳的协调平衡感,就着梁上将女郎横抱起来,只觉娇躯温软已极,无一丝抗拒或防备所致的僵紧,石欣尘双手搂他脖颈,如初夜后忽醒的小妻子,那种全然敞开自己、浑无保留的千依百顺胜过一切言语,令人心动;仅有在他的手穿过她膝弯抱起时,忍不住缩了缩脚,将那只垫高的厚衲鞋底藏入裙中,可见还是在意。
耿照忍笑抱她跃下,当然不是在嘲笑她,只觉她连“很在意”这一点也可爱极了,想像逼问她女郎却一径摇头、无论多荒唐都绝不松口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逼问她“你欢喜我不”,该也是同样的情景罢?
就像她明知他在笑,却死死将小脸埋在他胸膛里,一径逃避、打死都不问的那股子羞人,同样可爱到令人放不了手,只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女郎。
因此,当他一落地见天痴盯着自己瞧,心差点蹦出了嗓子眼,莫说一拍,跳停几拍都是有的。
“笑个屁。”僧人冷哼
“满脸淫邪,不知所谓!信不信我同石世修说?不对,就是石世修卖的女儿与你。老王八,当真是不要脸!”
石欣尘的小脸红如熟柿,滚烫得快要昏厥过去,偏生自己亲热地搂住少年的脖颈,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偎在他怀中,说什么都是徒显心虚而已。
女郎连私情都老实过了头,一贯责己,从不砌词狡辩,索性闭目认了,哪怕被骂“不要脸”,也休想她松手。
天痴自不是骂她。石世修待这个乖女儿之苛刻,身边人无不看在眼里,又岂止僧人为她抱屈?若非与耿照混在一块儿,天痴也不会对他下手。
“……一个时辰。”他懒得管这些个痴男怨女、尘世孽缘,对面红耳赤的少年竖起一根指头,冷笑“在此待足一个时辰,我今日便不杀你。有没有人现、让不让人现老子不管,你俩哪儿都别去,在院里老实待着就好。一个时辰。”
“如果我不呢?”耿照无意挑衅,只是直觉追问——天痴真正的目的,必与这一个时辰密切相关,在此之前他是不会动手杀人的,他需要他们待在这里。
这个要求本身就传达了如此明确的讯息。
“我会杀掉所有我听过的、没听过的七玄中人,杀到我腻味为止。”僧人露齿一笑,仿佛说的是贴春联、烧黄纸之类的日常细琐,浑不着意也毫不费力,毋须认真以对。
“我最近极想杀人。你且试试。”
红影一晃,他就这么倏忽从窗隙间“钻”了出去,如被狂风吸卷的柳条布疋,转眼无踪;哪怕他曾推开过支摘窗又放落,才能通过那不到三寸长的窗隙,耿照也不及看见。
如此英武魁伟、宝相庄严的僧人就此逸去,说实在话是颇有些滑稽的,但他半点也笑不出来,只觉遍体生寒。
光是这等身法,已远耿照与之相斗时所历,天痴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正当你惊叹于此人的武功,才现他并未拿出全力,永远都是这样,每回总能比前度更强更猛、更难以忖度,无法评估与此人为敌,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只能料敌从宽,姑且当作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