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气横秋道“若有人平素不与你说话,一开口便教训人,你爱不爱听他说?”承旨就是这样,他可是受够了。
舒子衿想到宝贝侄女老喜欢训诫自己,她也没因此少爱了舒意浓,嚅嗫道“这……也要看人罢?”
唐净天假装没听到,就当她附和了自己,击掌道“正是如此!所以你平常要多与它说话,交情够了,紧要关头它才会听你的。”众人心中无不吐槽“哪来的‘正是如此’啊!分明是各说各话。”
少年早习惯了世人投来的有色眼光,不如说非要引人侧目,才足以显出自己的矫矫不群。
但毕竟输给一口妖剑还是挺憋屈的,梅玉璁那始终带笑、不知在盘算什么的目光也令人不爽,此刻只想回到白如霜和军荼利身边,以平复满腔愤懑,见女郎还剑于背,也掖着石剑拍掌起身,冲梅玉璁一挥手
“这儿气闷得很,我出去晃晃,不用等我吃饭了。”更不稍停,转身即去,留下满堂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的七砦头人们。
梅玉璁整襟离座,走到大堂中央,身子微俯,冲侧坐于地的清秀女郎伸出手,体贴地将她拉起,半扶半偎着回到主位上。
舒子衿的面色有些白惨,似是体力消耗过甚,终于显出倦容。
然而余人看着她,像瞧着什么骇人的怪物般,目光或畏惧或警戒,连带使怡然并立的梅玉璁也显得异常,同样承受众人的警戒畏惧,突然威严起来,适足以震慑全场。
像唐净天这样的帮手,有一个便已十足逆天,堪为众人之敌,他居然有俩,此獠所图,必非泛泛——管中蠡与莫宪卿、何曰泰交换了眼色,开始思索起抽身之策来。
舒意浓的这位姑姑一直被隐在回雪峰上,显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唐净天身在局中,瞧不清楚那是自然,也可能少年根本就心知肚明,才随便找了个借口闪人,拒与缠夹,搞不好是全场最精的一个。
梅玉璁轻握着心绪不宁、容颜消减,气质仍通透如少女般的俏美女郎之手,踌躇满志,一一环视在场诸人,悠然道“如今血骷髅就在游云岩上,江湖传言,说她是诈死隐遁的天霄城主母姚雨霏,为报复兄嫂投了奉玄教,也果真灭了摇花门,不留半个活口。
“但子衿妹子既说不是,我等亦不可置若罔闻,若误中歹人移花接木的计谋,与玄圃天霄生出误会,那是亲痛仇快,祸遗七砦,如此我辈皆为罪人。唯今之计,自好走一趟锭光寺,舒夫人我等皆识,是不是她一看便知,用不着猜。”
舒子衿浑浑噩噩,兀自出神,不知在他说到哪儿时忽然回神,听他又说血骷髅是嫂嫂,本欲缩手,直到梅玉璁提议亲上游云岩,似乎保留了“血骷髅不是嫂嫂”的余地,才不再挣扎,依旧垂静坐,尚且自由的另一只小手揪紧了裙膝,紧绷霜白得令人心生怜惜。
锭光寺有天痴,本就令众人忌惮,要说天痴上人能与残害宝贝徒弟的罪魁祸同在一个山头,而不施报复,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了;他既忍了这一头,难保不会从别处寻回,这当口撞在天痴手里,受迁怒的可能性不小。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犯不着巴巴的送上门去,横竖劫远坪上也要剐了血骷髅的,届时再验明真身也不迟。
管中蠡与家主低声商议片刻,才转头道“梅掌门,我帝里此行只为报冯、岳二位长老之仇,不管血骷髅是谁,能伏法即可。祸交由天痴上人看管,帝里并无异议,当于劫远坪之会再行处置,今日便不走这一趟了。请。”偕莫宪卿、何曰泰一齐起身。
须于鹤有些错愕,片刻才反应过来,意识到帝里打算走人,着急道“管相、家主!你们……却要往何处去?”管中蠡淡道“我等早已安排了在福相寺暂住,距此五里不到,有什么事亦可就近照应,联络十分便给。须长老请。”
以帝里人马之众,莫说入住客栈,便进雷阴县城也不免引人侧目,管中蠡、何曰泰赶来之前,早已派快马先行,联系了城郊的福相寺安顿,此际不过是伺机抛出这个说法而已。
眼见梅玉璁毫无留客之意,甚至含笑以对,须于鹤莫可奈何,只能送莫宪卿等出厅门。
行经怜醉醒身畔时,一贯目不斜视、看来十分高傲的管中蠡特意打量了她一眼,轻哼道“小小年纪,算学不错。”绿衫少女淡淡回望着,似乎有话,但终究是没说出口,便即转开视线。
管中蠡自接掌邑宰以来,无论世家内外,没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白袍男子却无愠怒之色,低低哼笑一声,似觉有趣,负手迈出高槛。
胡媚世饶富兴致地看着,随手一撢裙膝,笑道“既如此,咱们也走啦。须长老定了英雄大会的日子,莫忘了通知我,只消七砦位写的是‘高堡行云’四字,我这儿便有八百两现银等长老派人来取。”
须于鹤哭笑不得,仓促间也没法管她是不是调侃,急对女郎道“家主……也要走?”胡媚世怡然道“雷阴城南的怡情斋,长老听过否?”须于鹤一怔,连连点头“那是最豪华的客栈了,家主是要投客店么?未若待在本庄——”
“那是我家的。”胡媚世作势轻拍他肩头,毕竟她十分好洁,并未真正碰着,回头扬声道“寇先生如若不弃,敝庄不知有此荣幸,能请先生移驾怡情斋,饮杯水酒否?贵我两家过往颇有交情,寇先生远道而来,请务必让落鹜庄做个东道,遗尽地主之谊。”
寇慎微想了一想,起身叠手,行礼道“恭敬不如从命。庄主请。”对梅、须二人点头致意,也随落鹜庄一行离去。
鸣珂帝里的人马一走,堂外顿时冷冷清清,待胡、寇亦去,连大堂里都只剩三人,已非“冷清”二字能形容。
须于鹤今日本拟团结反天霄城阵营,登高一呼,坐上话事人的龙头大位;而后遇着莫宪卿出手截胡,怜清浅搅乱浑水,即至梅玉璁飒爽登场,始知一路走来皆是为人作嫁,势不在我,也只能徒呼负负。
但眼下这个风流云散的局面,他是万万没想到的,梅玉璁既不要这个盟主,出手抢什么?亲手把同盟摔个粉碎,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一想到只剩他在这个庄园里,要与心机深沉、口蜜腹剑的梅玉璁朝夕相对,还有唐净天那条疯狗和这个疯女人,偏生这俩还武艺奇高,莫说十个,一百个须于鹤都能教他们给杀了……
寇先生都救老须两回了,方才怎没叫上我?怡情斋我也想去啊,好歹安全。
心底正自搥胸顿足,忽听梅玉璁道“游云岩这趟,我看须长老就别去啦,我带子衿妹子去,好让她安心。净天这两天应该不会回来,庄内诸事,还要麻烦长老落。”
没想到三名煞星说走就走,这下夜韶庄对须于鹤来说,又是神仙不换的极乐天堂了——须于鹤还来不及欢喜,转念又想到下午约了三少爷在游云岩下的驿馆,朝闻已先为他办好了上山会客的诸般手续,携四郎下山时可免诸多繁琐。
这会儿若提及此事,少不得要随梅、舒走一趟,梅玉璁也还罢了,他决计不想与那女子同行。
要是梅掌门镇她不住,又演起捞什子妖剑起乩的戏码,两人联手也比不上唐净天一条腿,这死法不可谓之不冤。
况且到了这份上,把四郎接到夜韶庄来,怕比待在山上要危险得多,一条白眼狼、一个疯道姑,后者还是天霄城的人……怎么想都不是条路。
他本想找个借口外出,与朝闻碰面之后,说明心中的顾虑,让兄弟俩继续待在山上,自己再改投县城里的旅店落脚,差手下给梅玉璁报个信,总之是不想同唐净天与舒子衿再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担惊受怕,终日惶惶。
这下可好,梅玉璁直接不在,那老须还不该干嘛干嘛——
“是了,长老。”梅玉璁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里。“梅某想与长老借一人来用,还请长老允可。”
须于鹤带来的七八名镖师虽是心腹,本领俱都平平,勉强干点跑腿打杂、鞍前马后的事差强人意,他想不出能对梅玉璁有什么用处,故作大方道“梅掌门客气啦,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能给掌门办点事,那是他们的福份。不知梅掌门要哪一位?”说了几条姓字,中年书生俱都摇头,含笑不语。
片刻大门外忽有人声,梅玉璁剑眉一轩,微笑道“来了,我就向长老借这一位。”庄人领着一位手持木杖、头带编笠,打着绑腿作行旅装扮的僧人入堂。
行脚僧揭下笠帽,露出一张虽属青壮、瞧着却有几分畏怯的白皙面孔,方头大耳,貌甚雍容,若非剃去头,点了戒疤,好生装扮装扮,该也是豪门富户的公子爷,竟是朝闻和尚。
“三……你怎么会在这儿?”须于鹤瞠目结舌。
朝闻只瞥了他一眼,却未搭理,立掌与梅玉璁行礼,淡然道“一切都已打理妥当,请掌门随我上山。”
梅玉璁振袍而起,手携舒子衿,仿佛怕她飞了去,怡然笑道“大师带路。须长老请。”昂迈步,头也不回地出得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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