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痴本吵着要走,忽又赶着进去,显是察觉了什么,阙入松强捺冷汗悚栗,唯恐同僚的行动被僧人撞破,扬声道“上人……请留步!”一边追过了去,乐鸣锋和舒意浓亦快步尾随。
天痴已至经坛前,闻声霍然回,宽大的金绣红袈裟猎猎激扬之间,阙入松顿觉一股大力当胸撞至,又像袍袖间忽递出一柄实剑,就这么自眉心贯入……回神现自己跌坐在太师椅上,这会儿是真的冷汗激涌了,虽内外无伤,却有种浑身提不起劲的虚乏之感,暗自心惊。
乐鸣锋的修为虽不如他,毕竟江湖混老,早在僧人转身时便横臂挡住少主,二人均在槛外,不若阙入松当其冲,倏忽被气机放倒。
天痴笑容甚狞,斜乜着坐倒的锦袍男子,怡然道“你喊我?”眸中无一丝笑意,瞧得人心底凉透。
阙入松深庆自己未携兵刃上山,如适才那般杀气及体,他可能会在无意识间拔剑,给此獠耍泼的借口;定了定神,并不勉强起身,以免益显狼狈,坐直身子,从容开口
“除交付证物外,敝上还想与贼一见,当面对质,揭穿她冒名顶替的歹毒心思。不知长老与上人……是否允可?如不允,本城亦能理解,是阙某有僭,还望二位海涵。”
这就是先前那知客僧一口一个的“提审”了。
问题在于天霄城在这案子里并非原告,而是被怀疑与血骷髅勾串的一方,便要提审也轮不到天霄城来审,反而该极力回避,避免瓜田李下。
只因“玄圃天霄”非比寻常,不是谁来都能状告它勾结邪教,祸害武林,理论上来说,即使是身为告状一方的反天霄城阵营,也不能在没有公证的情况下审问血方二人,以免落人口实,说什么屈打成招。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劫远坪大会之上,当着天下英雄、武林公证的面前,双方论它个清楚明白。
在此之前把人交给锭光寺看管,正是为了确保谁也无法接触两名在押的两名重犯,影响证词——而得以提供这份保证的,正是“北域第一人”的强横武力。
阙入松的要求,毫无疑问将被拒绝,这点所有人无不心知肚明。
智晖长老收了天霄城的钜额礼敬,只负责把人带到八达院前,但不保证能见到人,付钱的一方其实也没打算见;双方明买明卖,银货两讫,智晖长老因此口碑甚佳,决计不能说是奸商。
天痴拒绝“提审”之后,精打细算的阙二爷肯定得掰扯一阵,以免礼敬打了水漂,天痴约莫是想到要走完这个流程,宁可与人下棋饮酒,现身时才会这般烦躁不耐。
至于智晖长老的陪笑讨好,也是这场戏的一部分。
岂料宝冠金袈的僧人口诵佛号,合什顶礼,笑道“这有何难?我且将那女子提来此间,你们双方好好对质,看她究竟是容嫦嬿呢,还是姚雨霏。让我干这个不就是当狱卒么?这差使我可拿手啦。”众人全都傻了。
阙入松与乐鸣锋面面相觑,只有舒意浓精神微振,赶紧抱拳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大师了。”显然不知后进厢房里正生什么事。
阙、乐阻之不及,天痴仰头哈哈一声,袍襕一振,掀开鼓边吊帘,倏地消失无踪。
耿照已不及扑上前,遂抄起烛台,使劲往墨柳先生背门掷去!
中年文士霍然转身,剑指交错间,锋锐无匹的剑劲已将铜烛台“嚓嚓”削成几截;膝顶足勾,袍袖一卷,四分五裂的烛台碎块一股脑儿扫至床榻,撞入绵软的被褥里,竟未出多少声响。
便只一停,耿照的掌刀已欺至中年文士面门,激得他须鬓逆扬,墨柳先生的身形却突然散叠着数重残影,刀劲就这么透影而过,悉数落空;与此同时,耿照搂膝自他胁下钻过,抱着闭目等死的姚雨霏往后头一滚,亦摔于榻上被褥间,幸未撞上断口锐利的烛台残件,否则非死即伤,绝无侥幸。
姚雨霏嗅得熟悉的肌肤汗嗅,睁眼见是耿照遮护自己,她在梦中不知与少年温存过多少回,即使置身古刹、已接受自己的待罪之身,梦醒仍禁不住将手埋入双腿间,死死咬着被褥不敢呜咽出声……但她没想过耿照真的会来。
此际复见背影,悲从中来,心底甚至隐有一丝忌妒起意浓丫头,怎就偏教她觅得了这般情深义重、本领群的好郎君?
然后便见得耿照的背衫“嗤!”裂开大缝,由左肩斜至右胁,锋锐得似以屠刀批开,一条怵目惊心的剑痕自缝内横过少年身躯,入肉非浅,鲜血遽涌如泉,然而又从肩头处以肉眼可察的度愈合,一如当日车内所见。
耿照身子微颤,即使身负蛁血奇能,毕竟剑创就是剑创,该疼还疼,但他忍着疼痛全力戒备,手眼身躯无不对正墨柳,丝毫不敢松懈。
失了碧火神功的感应,他并未防到墨柳先生这横里一削,万幸掌刀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目的是滚到后头带走姚雨霏,鬼使神差地避过墨柳的无形气剑;若非如此,早被拦腰砍成两截,墨柳出手竟是毫不容情,无论是对他抑或对女郎。
“……让开!”墨柳目露凶光,咬牙低咆道“再碍事,连你一块杀!”
“且慢。”耿照忍着背门剑创热辣辣的锐疼,以及伤口急复原的丝痒,沉声道“墨柳先生,我有万全之策,毋须牺牲夫人,请你信我!这儿是个圈套,对厢方骸血人已不见,而天痴命我一个时辰内不得离开,否则要杀尽七玄之人……我出现不妨,先生却不能身在此间,为天痴所见。”
“天霄城赌不得。”中年文士额微动,周身真气再度化形,似有实体。“让开!我不会说第二次。”
“姊……少城主不会同意的,你比我更清楚。”耿照静静地说。
“纵使逃过这劫,却势必种下家内分崩离析的种子,此为贼人真正的算计,才是天霄城的不复之劫。若团结一心,纵与天下为敌,未必守不住家;天霄城的条件和处境,难道会比‘邪派七玄’艰难?”
他特意将“邪派”二字咬得清晰。墨柳知他思虑周密、秉性坚韧,不是那种空口说白话的妄人,闻言不禁踌躇起来。
“别骗姐姐,这是她最在意的事,你不会想失去她的信任的。”耿照正色道
“此间事了,我必亲至阙府,向少城主、向墨柳先生说明计划。我等还未走到绝路,尚有胜机,切莫再中敌人的离间之计。无论生何事,我都无背盟的打算,迄今依然如此,先生难道不是么?”
天痴踏上廊间,见隔着中庭的两间厢房都被拧断铁锁,止砚、止如双双倚墙昏厥,胸口起伏平稳,明显无性命无忧,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耿小子行事稳重,都把人打晕了,搜出钥匙,起码能打开方骸血那间,何须毁坏锁头?此事必不是他……但天痴其实毫不在乎。
他对渔阳武林的形势半点不关心,死便死耳,哪个不是路边一条?
明矶伤残如斯,僧人巴不得全武林都给爱徒填命,起码陪着一块儿断腿残废,才叫公道。
陆明矶是比他们……不,甚至是比天痴自己再好上十倍的人,心怀仁义,勇于任事,视人如亲,虚怀若谷……凭什么是明矶落得如此下场?
这杀千刀的贼老天,毫无眼色,也有脸说他妈捞什子公道!
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