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在杀了她之后,主从间的裂缝将再难修复,他们仍一意孤行,不惜诓骗舒意浓这蠢丫头,可见绝望。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但能将墨、阙这俩聪明人逼到这般田地,倒也有种为智识平庸之人出口气的爽快。
若墨柳终究没能杀她,这说法能否生效,取决于天痴能保护她多久——或者说智晖长老能压制天痴多久,使他愿意继续搁置徒弟残废之仇,不找自己算账。
这对天霄城来说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推迟了业力爆的时间,夜长梦多,无日无之,不啻是另一种凌迟,阙入松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的。
意浓丫头没看清这点的话,姚雨霏会很失望,代表天霄城也就到这儿了,无由再兴……但就连这点,怕也是阙入松的心机。
他要她看着纯稚孺慕、情难自已的女儿,想起形同被她逼死的爱子凤愁,想起她在颠狂的时候,是如何糟践这双好儿女的,又是如何将忠心耿耿的家臣逼到这般境地,而后坦然接受命运,在劫远坪大会前一死了之,将外敌觊觎、威胁天霄城的依凭与己同葬。
这是她所能为舒意浓做的、兴许是此生未曾有过的好事。
女郎犹豫起来,裹于素净棉衣里的惹火胴体微微颤抖着。
要是意浓丫头恨她、咒骂她,控诉从小到大她对她做过的所有恶行、每一次的刻意忽视和冷遇的话,或许姚雨霏就能硬起心肠,放飞自我,继续依循着求生的本能与渴望,果断地说出“我不是容嫦嬿”。
然而,在无际血涯的后山密道前,在舒意浓痛斥“容嫦嬿”恩将仇报、是世上最不该伤害母亲的人之后,当着自揭身份的母亲之面,堂堂的天霄城少主竟哭得像个女童,不避伤害、用尽力气也要抱住失而复得的母亲……姚雨霏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女儿如此心碎。
“不想死”和“为了蠢丫头死”在女郎心中剧烈拉扯,她不得不佩服墨柳和阙入松这两个聪明人,他们总是看得比她更清楚前者看透了她对女儿终不能无情,无论是愧疚抑或迷失于心底深处的一缕亲情,总有显现威力的时候,而后者则果决地把少主推到她面前,赌上唤起这些以挽救本城的机会。
舒焕景啊舒焕景,你可知你最对不起的,其实是他们?姚雨霏几欲失笑,以旁人几乎看不出的微幅轻摇螓,硬生生忍住了一声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也不愿去想像,只希望那不会太痛苦。
“我是容——”女郎轻启朱唇的霎那间,忽听堂外一人朗笑道“偏生她就不是容嫦嬿哪!你说是不,嫂子?”大袖飘飘,雪绸袍襕一振,来人潇洒跨过高槛,背上长剑的鹅黄剑穗飘荡如倾,说不出的道骨仙风,却不是双燕连城之一的东燕峰掌门、人称“血火灵燔”的梅玉璁是谁?
智晖长老的脸色微变,混浊的眸光瞟向随后而入的朝闻,见后者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忽明白自己着了朝闻的道儿,不禁“嘿”的一声,搓手冷笑,遥遥点了朝闻几下,仿佛能听见老僧心中喃喃道“好你个高家三郎”。
朝闻向他报告过,说今日须于鹤将会来山上带走四郎,有几位关心高唐夜的长辈也会同来瞧瞧,兴许还提了一嘴有哪些人——莫宪卿本身与智晖长老就相熟,智晖长老一听就明白,这是反天霄城阵营变了个法子,也来“提审”,灵机一动,索性把两拨人约在一处,显示锭光寺并未偏颇哪一边,两方都见过了就别再缠夹,留待英雄大会上解决争端,也不失为是一着。
但他毕竟是收了阙府大叠银票的,不能做得太难看,为了制造这个“巧合”,长老嘱咐了山下和大雄宝殿前的层层知客,但凡遇着朝闻,直接放行便了,毋须来禀;待人来到了八达院前,料想天霄城也无吃独食的立场,只能把这场流程走完。
事后再让天痴师弟撂狠话,劫远坪大会前不许再提审,至此轻松了事,大伙儿都别烦恼。
料不到朝闻只带了两个人上山,不见智晖长老熟识的莫宪卿等,除了梅玉璁,另一名竟是女子。
舒意浓一见随后进来、宛若娇花般弱不禁风的?
腆女子,不禁失声脱口“小姑姑!你……怎么也来了?”不顾满场众目睽睽,起身离座,与舒子衿四臂交握,姑侄俩拥作一处,十分亲热。
舒子衿这些日子以来朝思暮想,唯恐意浓出了什么事,愁得茶饭不思,此际乍见宝贝侄女,喜得“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旋又破涕为笑,秀眸噙泪,不住抚摩舒意浓的臂膀,哽咽道“呜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怎地清减了许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呜呜呜呜……”又哭又笑,又自叨絮不休,瞧着倒比身量出挑的女郎更像少女。
她深居简出,江湖上识者寥寥,连人面极广的智晖长老都没见过她,阙入松察言观色正欲开口,心念微动,刻意缓了一缓,果然见梅玉璁迎上老僧略显狐疑的目光,抢先接口道
“长老容禀,这位是当年渔阳武林赫赫有名的‘二十四番花雨剑’舒子衿舒女侠,亦是天霄城先城主焕景兄之妹,身份不同一般。今日前来,乃代表天霄城提审疑犯姚雨霏,为天霄城自清。”
这番说辞可谓处处槽点,一下子反而不知该如何反驳,智晖长老固是不置可否咿咿呀呀地打马虎眼,阙入松也无意与之无脑对掐,作市井妇斗,只对智晖长老微一颔示意,趋前和声道“公子爷、姑娘,先请入座罢。有什么事,咱们坐下再说。”
舒子衿与他其实不熟,犹记得梅玉璁说他有挟持意浓、阴服嫂嫂之嫌,她虽不认同姚雨霏死而复生之说,沿途任凭梅玉璁说破了嘴,那是半点也不肯信,却自此存了防备阙入松之心;得他开声提醒,这才从与宝贝侄女的两人世界中回过神,骤见锦袍俊秀的中年文士近在咫尺,如受惊的兔子般几乎跳开,半晌才勉强挤出了一句“二……二爷。”被舒意浓挽着半拖半牵,来到座,两人并肩坐下。
经坛内披散长的女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妙目死死盯着情状亲昵的姑侄俩,俏脸倏地沉落。
舒意浓不知为何,仿佛掉进什么时光缝隙,倏忽回到往日,在玄圃山上被母亲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怖记忆顿时复苏,回神才现自己松开小姑姑的手飞快抽回,无论如何握紧臂膀,都止不住颤,本能低头,莫名失去了与任何人对眼的勇气……直到小姑姑坚定地重新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
“不是。”舒子衿瞪着围栏内的女子,咬得雪腮绷起一抹棱峭线条,可见切齿之甚。
她自现身以来,一举一动无不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少女感,直到此际才露出一丝混杂了恼怒、嫌恶与鄙夷的严霜之色,虽说如此,仍是温婉可人到令人心揪的地步,只有熟知这位“小姑姑”的人如舒意浓、乐鸣锋,才会诧异于她也会有这么生气、这么充满针对性的时候。
“很像,但不是。”女郎又轻声强调了一次,就不愿意再看经坛里的女人一眼了,仿佛她是什么黏腻蠕动的蛇虺爬虫也似。
阙入松从没想过,一名文秀如斯的女子,她的鄙夷轻蔑竟能伤人如斯,更甚一柄脱鞘贯至的破甲细剑,周身全是锋刃。
“她不是我嫂嫂,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梅大哥,你弄错啦。”说着牵起舒意浓的手,宛如梦游般,径朝堂外走去,旁若无人。
“意浓,我们走,别待在这儿。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乐鸣锋都傻了,虽说姑娘——山上人都习惯这么喊她,从舒龙生的时代便是如此——的“指认”完全符合阙入松的理想脚本,无论梅玉璁那厮原本想如何搅局,这下可说是妥妥的弄巧成拙。
但毕竟戏还没演完,少主身为要角,起码得拿到天痴和智晖长老的认可方能告退,能当着梅玉璁的面是再好不过,起身欲拦
“姑娘!还请留——”那“步”字还未吐出,已被舒子衿随手掀了个跟斗,快两百斤的结实雄躯“砰!”一声背脊撞地,几乎摔晕了乐爷,却分不清是袍袖抑或拂尘所致。
舒子衿见侄女一声惊呼哽在喉头,这才回过神来,回头见乐鸣锋哼哼唧唧半天撑之不起,淡淡一笑,轻飘飘道“对不住啊,乐爷,我不是故意的。你莫拦我可好?我真的很需要……跟意浓说说话。你瞧,她都瘦成这样啦。”无比怜爱地抚摩着惊诧未褪的舒意浓的俏脸,眼神如梦似幻。
小姑姑并不常这样的,舒意浓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