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道,湖阴城郊,断肠湖南岸。
菱舟香院顾名思义,是由两座四合院背靠背建在一块儿的长院,宛如艨艟,故而得名。
背向湖景的本院是坐北朝南的传统格局,采光充足,据信曾为水月某代掌门的居停,但在门史之中并未留下建筑者的名号,就连建成的年代也语焉不详,有人说二、三十年,也有说一甲子乃至百年以上的,莫衷一是。
依本院背门而建、又称“菱花院”的别院倒没这个问题,是距今二十多年前,为庆祝“红颜冷剑”杜妆怜接任掌门所修筑,从大门、倒房、垂花门构成的前院,到末进的后罩房为止,全是由层层交错的镂花槅扇构成,里外无一堵实墙,可说是宅邸规模的巨型凉亭,梦幻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风格甚至透过相连的九曲桥,延伸到离岸的小亭之上——这就是真正意义的凉亭了——借以形成跨岸入水的连绵景致,匠心独运,十分精巧。
春夏之际,沿湖淤浅处遍植的荷花、菱田等生长繁茂,花卉盛开,风入镂扇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映入眼帘的断肠湖胜景那便更不消说。
杜妆怜登位之初就是住在菱舟香院,一直住到掌门人闭关悟练《悉断天剑》为止,菱舟香院才又闲置,直到如今——
起码设定是这样说的。
许缁衣不知有多少人认真看完那部厚如砖头、装帧精美的硬壳文书,毕竟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读完,但在这字书堪称稀罕的世道,不惜工本地制作一部没有强制众人阅读的精装典籍,还人手一本,除了炫富之外,有没有可能别具深意?
这令女郎不由得起了好奇心。
翻阅之下,才现内容出乎意料地有意思,文字也流畅好读,很适合打时间用。
许缁衣记不清读完了几遍,迄今她仍不时随手拿起来翻看,不知不觉背得滚瓜烂熟,但迄今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让制作这本大部头的用心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别院是没法躲人的,尽管层叠掩映的槅扇有若干阻绝视线的效果,不如想像中穿通,然而并不是能大剌剌走在里头不被人现的程度。
所以她躲在本院的垂花门后。透过门缝,所有走进大门的人都无法逃过女郎的视线,可以说是最佳视角。
这种古老北方四合院,所谓“大门”并不是真的很大,也不在正墙的最中间,往往偏于一侧;宅邸正面的长墙,不单只是墙壁,背面会建成整列厢房,称“倒座房”或“倒房”,与内院里被称为“正房”的大堂形成遥遥相对的格局。
倒座房为整座宅邸的最南面,通常采光不佳,不是接待客人的厅室,就是男仆的房间,与两侧临街的游廊、底部的影壁,合围成所谓的前院;到这里都还算是公共区域,不会直接接触主人家的生活范围,越过影壁之后才是。
而垂花门,就是设在影壁一侧,通往正院的门户。
这当然也是许缁衣从厚厚的设定文书里看来。
有一次,她跟几个女孩在等待的空档间闲聊,用了“垂花门”三字称呼她们日常会通过的这堵小门——不只是水月停轩,几乎所有的院落都有——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像瞧什么怪物似的看着她,带全妆的几双美眸眨巴眨巴半天,气氛与其说是尴尬,根本是诡异到了极点。
“哎唷,大师姊!你怎么给门取名字啊!”任宜紫小手掩嘴,笑得花枝乱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殊无笑意,令人极为不适。
许缁衣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不可思议。
明明是无可挑剔的顶级美少女,还有着育过于良好的、完全不合理的暴力身材,这女孩儿小小年纪,怎能一举一动,全都像极了那种刻板印象里的恶毒街坊大妈?
这甚至不能说是反差萌。她一点都不萌,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
“又不是小猫小狗。”任宜紫下了结论,虚掩的嘴角拽着轻蔑,无意全遮。
许缁衣不厌其烦解释垂花门又叫二门,就是俗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里的二门。
因为檐柱不落地,垂挂在檐下,会雕成各种花样带彩绘的圆球型,所以叫“垂花门”……
任宜紫的假笑凝于俏脸,缓缓变僵,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转头问旁边的人“她历史系?”采蓝没敢搭腔,也不敢转头看许缁衣,整个人冻结在当场,鼻尖都沁出薄汗来。
“她学跳舞的。”染红霞出言解围,却听不出她想救的是谁,扔下这句便从折叠布椅上起身离开。
最后是符赤锦笑道“代掌门嘛,多读点书也是自然,又不是我们这种花瓶,只会可爱。”任宜紫约莫理解成她在讽刺师姊,噗哧一声笑出,符赤锦微笑以对,却在桌下悄悄捏了许缁衣的手一把。
其他女孩见许缁衣全无反应,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敢跟着笑开,如释重负,没多久便纷纷找借口离开这个是非地。
任宜紫无茬可找,百无聊赖,居然也走了。
“……人来了。”声音忽于耳内响起,仿佛在她脑中说话。
许缁衣回过神,见一抹嫩紫衣影闪入,却是任宜紫拉着耿照溜进院里,那股子瞻前顾后又难掩羞喜的模样,仿佛叼走鲜鱼的偷腥猫儿,连许缁衣都不得不承认她是可爱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在同为女性、对蕾丝边毫无兴趣的女郎看来,也绝对是天菜等级。
可惜这个版本的任宜紫不但是男子限定,对普男也不是这种脸。此刻被她欢快地拉着走、看着有些为难的少年,大概是极少数的例外。
耿照其实是多数女孩会喜欢的类型。
不算高的个子,让他黝黑精实的身板相对没有威胁感,可以很放心的待在他身边;浓眉大眼,笑起来会露出齐整白牙、毫无心机的模样,更足以激各年段女子的母性本能,从九岁到九十岁都能生效,无人得以幸免。
男孩当然是好看的,不是过分精致、仰赖层层包装,稍微泄漏出一丝日常——包括好的和不好的——就会受损,乃至幻灭的那种好看,而是开朗、阳光,又透着温和甚至是稍嫌温吞的那种,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
许缁衣承认对他的感觉,和第一印象很不一样,但女郎强力约束自己,别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放任想像。
她还有本分要顾,这位子没这么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