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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为木为斤六度万行(第4页)

耿照担心她睹物思人,正想着该如何安慰,却见石欣尘娇躯一颤,差点站立不稳,赶紧趋前扶助,急道“怎么了,欣尘姑娘?”

石欣尘依偎在他怀里,定了定神,以右手拇食二指捏着那截断指,仿佛要花上偌大定力,才未将此物脱手扔出,闭着星眸,倒转指根处,示以少年。

“你……你瞧。”耿照接过一看,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嫌恶害怕。

断指是空心的,没有骨骼。

彻底皂化的血肉摸着干硬,其实一捏就扁,用力之下还会有微微的弹性反馈,手感近于层层叠起的皮革,并非坚脆死硬之物。

但,脂肪皂化之后,产生质变的血肉会紧紧扒覆在骨骼上,除非将荫尸扔进水里化去,是不太可能单独取下骨骼的。

换句话说,断指的骨骼必是在化成荫尸前,便已抽出——这虽也极怪,起码从物性上看,尚有可行之处。

“圣僧的遗体有点怪。我……一直很介意。”女郎浓睫瞬颤,细声道。

离三昧虽然生前就十分高瘦颀长,但遗骸未免过于单薄,半边的坍垮更是怪异难言,仿佛没有胸骨支撑——

耿照不禁瞪大眼睛。“欣尘姑娘的意思是——”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离三昧坐化后又过了十数年,方骸血才来到此间,在法身厅的特殊环境之下,遗骸早已化为荫尸,具有硬革般的韧性与支撑力,因此在失去骨骼撑持后,仍能维持盘膝端坐的姿势,只有半边身子微塌,头部也还勉强维持形状,而非摊作一地烂泥也似,但毕竟身颈是承重的关窍,终究慢慢弯折成现在的模样。

耿照若仔细检查过遗骸背面的保存情况,当能见得尸皂开裂的明显痕迹。

“‘随风化境’或说‘无漏心果’,并不是武功……”

石欣尘接过断指,从他怀中微微挣起。

耿照未敢全放,环着女郎移动到云石墩畔,按她的指示把断指放在水精雕像身旁,就在雕像朝上置于左膝的手掌下方,与那唯一的小半截鎏金指骨相对,仿佛这便归于原位了。

“……而是器物,不知何故存于圣僧周身骨骼中。他圆寂前须得物归原处,又预见此物将落入方骸血之手,为不使方骸血得到完整的传承,才截断左手尾指,提前归还于此。”

离三昧以裸女隔开重玄石,直接将方骸血导引到脱离法身厅的莲火镌刻前,怕也是一样的思路。

若非如此,方骸血来到此间,现水精像里尚有三节鎏金指骨,照办煮碗取了去,或许“随风化境”的威力便不仅眼下这般。

如何移转全身骨骼,简直无法想像,连说起来都像荒唐的呓语,但眼前哪一样拿到外头去说,不会被认为是痴心妄想,白日梦的?

这么一想似乎也就释然了。

石欣尘怔望着云石墩上的失骨残指,仿佛被抽走了魂,溢于言表的是说不出的失落与徬徨,这点耿照也颇意外。

知道圣僧不是疯子,不是在圣途终末一恢复七情六欲、便骤然迷失于诱人女体间的野兽或怪物,难道不足以安慰你么?

她甚至不知夺走石厌尘处子之身的,正是被欲焰烧去理智、因而铸下大错的离三昧……厌尘姑娘明明有机会告诉她的,却选择保守这个秘密,怕也是深知男人在姊妹心中的地位,不希望她承受青春梦碎的痛苦和打击吧?

女郎和少年默契浑成,几乎是立时便察觉到他现了自己的异样,两人齐齐而动,一个想闪避,一个想探问,居然撞在一处,耿照抱着她挨上雕像。

下一霎眼,水精雕像连同云石墩大放光芒,炽烈的豪光仿佛要熔去双眼一般,肆无忌惮地钻颅入脑,耿照张开嘴却叫不出声,映目的刺白瞬间转为红炽,身子像被吸进了什么东西的极深处,又似自虚空中不住掉落般,心尖儿几乎自口中窜出,直到“砰!”一声重重顿地,周身才突然有了实感——

这感觉耿照并不陌生。

包括眼前若有似无、如罩无形之纱的异样隔阂,都和过往在三奇谷中,心识被吸入烟丝水精时的体感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更清晰,更身历其境——而这正是糟糕处。

这个身躯的主人明显受了重伤,鼻下汩温黏溢,显示连吸吐都不由得呼出鲜血沫子,各处重创自不待言,痛楚似也逐渐麻痹,耿照能强烈感觉到那种命火将熄的空乏。

在玄鳞之身时,他能感受到龙皇的愤怒、轻蔑、遭受背叛的痛苦等,然而眼下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身主既不畏死,也无丝毫不甘怨愤,宁定到几乎让人忽略了眼前惨烈的修罗场

满地残肢,滑腻的鲜血流淌如湖泊,倒地的尸骸与四周散成包围圈的敌人,都穿着某种奇异甲胄,看似散金属光泽,甲壳却薄如纸张,连贴覆在身上的样子都很奇怪,完全违反了少年对金铁质性的理解。

不只铠甲,这帮人手中的兵刃也是五花八门,不仅形制各异,样子也有着强烈的“不属此世之物”的异质感,如重玄石的镌刻,或神仙门的莲火图腾;唯一的共通点是兵刃上所嵌的金色圆徽,跟耿照在方骸血锦囊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差别仅在于图形不同而已。

他留意到,没有一名敌人的异甲有破损,死伤均来自甲片无法遮覆的部位,可见这副身体主人的剑法之高,即使性命垂危,对手又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仍不敢轻近。

从场景上判断,此人是背倚忌飏的雕像,就着云石墩负隅顽抗。

他以左手持剑,通体色作暗金、犹如陈铜般的剑形也十分怪异剑身是拉得极为狭长的锋锐三角,双刃末端在接近护手处的线条收卷如箭镞,剑柄则像极了三钴杵,硕大如瓜锤的剑格雕成三面佛,剑(剑柄末端)却是三枚髑髅,既庄严又妖异,不像剑器像法器。

暗金色的镞形刃上不沾膏血,脊厚刃薄,虽没能在甲上砍出缺损,剑刃也不见崩牙,足见剑质未输,铸成此剑的大匠之能,也对得起剑者了。

耿照的注意力稍稍从剑上移开,现剑主所着,乃是一袭袒右肩的雪白袈裟,未染血处几与鎏金的白玉地面同色,居然是名僧人。

“……优昙跋罗!”包围圈露出个缺口,一名身披重甲、头戴鹿鍪的男子越众而出,长槊戟指,沉声喝道“今日成身宝轮将易新主,乖乖交出‘无漏心果’,本侯便留你全尸,送回大雄宝殿!”气势如统万军之将,暴喝声落,周围无不连退几步,却没有人担心僧人有突围生还的机会。

染血佛者口诵佛号,平静道“血角侯,我已见你之未来,前半生自负聪明,后半却不免浑噩,终日于泥水粪污之间打滚,疯固无欢,醒亦余恨,何妨……何妨放下屠刀,让贫僧渡你。”

“呸!”被称作“血角侯”的鹿鍪男子怒极反笑,烈眸一眦“秃驴!死前还嚼舌根——”这句话却没能说完。

暗金烈芒如潮暴绽,朝四方蜂拥而去,势吞天地!

出招瞬间,耿照与僧人心念合一,此式惊天之剑的名目涌上心头“这是……六度万行之剑!”

“是啊。”心识内万念俱止,僧人忽转过头来,俊美到看不出年纪、甚至带点稚气的白皙脸蛋冲耿照眯眼一笑,声音听着却无比宁定,不兴波澜,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我也看见你和她的未来了。你们把这式剑法带给她,将来须用得上;至于你嘛,别老作茧自缚啊!睁开眼来!”往耿照脑门用力一敲!

一痛之间,仿佛有什么迸裂开来,耿照清楚听见如撕厚纸般的“嘶啦”细响,跟着左肩一阵剧痛钻心,倏忽又从一片漆黑的识海,被扔回那名唤“优昙跋罗”的僧人体内。

睁眼见先前合围的众人不分远近,悉数瘫倒,尽管身上的异甲镗亮照人,甲片外却是沥血披创,连那鹿鍪重甲的血角侯都横槊跪地,甲隙间鲜血淅沥沥地滴落在地,模样十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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