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委婉,他们不只没办法急行军,也几乎没办法再作战,甚至有人不想再站起来,不想再拿起武器。
嬴寒山轻轻点点头。
“我知道你们疲惫,痛苦,恐惧,你们已经走了太多的路,支撑不了下面的奔袭和作战。”
“现在如果有谁想要离开,大可以走。脱掉你们的盔甲,放下你们的武器,带走你们的财物,走出这个营地。”
“我不是在试探你们,也不会阻拦你们。我只希望你们回去之后去过平静的日子,不要让我在敌方的阵营里看到你们。如果你们没有田亩和家人,我想你们不如往南走,那边有个……滥好人,会给你们田地。”
但是。她加重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们还有血性,还想要像个战士一样拿起武器,为踞崖关殊死一搏。那就跟上你们的赵都尉。不管多久,我都会在踞崖关等你们,和你们的父老一起等你们像是战士一样回来。”
队伍里安静了一会,有人喃喃出声。
“我爷娘还在关里……”
我们的家人还在那里,我们的同袍还在那里,我们的另一位领袖还在那里。
更多人摇晃地站起来了,他们拾起了自己的武器。
我们还得回去。
嬴寒山看着站在身边的赵都尉,这个男人面容沉郁地望着一边的白马。马边那具尸体已经冷了,还用大氅盖着。
嬴寒山用手肘碰了碰他,然后把兵符塞进了他手里。
“……?!这……”
拿着吧,嬴寒山说。“你得带他们回去,也护送殿下回去。等到了那里,你再把虎符还回来。”
“属下何敢担此重任……”
“我觉得你担得起,你不会半路逃走,对吧?”嬴寒山笑了一下,然后正色,“我得先赶回踞崖关去帮青簪夫人,之后的事情全部交给你了,接下来的事情可能还会有麻烦,不论如何山重水阻,保重自身。”
这个男人合手跪下来,把兵符举过头顶。
“属下必不负所托。”
“将军保重。”
第88章【折我青簪刀】
一人守之,十人攻之。千人守之,万人攻之。
守城和攻城的比例是一比十,少于这个比例太多则围城强攻不下,多于这个比例城内的人就难以顾全四方。
两千比三万,从人数上来说,踞崖关正处于一个被动的局面。
诚然,峋阳王可能不是宣称多少就带了多少兵,这三万人里一定有一部分水分。
但踞崖关内部也不是铁桶一个,陈恪清点完所有的粮仓,带回的是坏消息。
正好卡上上次那只硕鼠窃卖,踞崖关内最多只有支撑四日的粮。
王府里没有人,青簪夫人从白日到夜里几乎没有一刻回府安歇,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们刚刚掀翻了几架云梯,躲过了几次箭羽和投石,倚靠在女墙旁边喘息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这个披甲的女人站在那里。
“夫人?”他们叫,“您何故至此险地?”
她不回答,身上的明光铠如同白日坠落在城头上。
她从身边士兵的手中拿起铁胎弓,拉满抬手,对着青天就是一箭,箭羽割破空气簌簌作响,铮然刺向城下,半晌才听到远远传来人仰马翻的嘈杂声。
铁胎弓开弓二百五十步,可穿金铁,那一支箭头直直地落下去穿透了不知道那个先锋官的胸腔,他大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尚且不明白这从天而降的死亡自何而来。
城墙上的士兵静静地看着她,被砸断了手脚的也有几秒钟停止了呻吟呼痛。
青簪夫人放下手中弓,转向所有人,城头的长风吹开一缕她散出的鬓发。
“我本该在此。”她说,“请诸位唯顾向敌,勿惧背后。”
“我自在诸位背后。”
她只能站在这里,做他们最后一道防线,因为她之后再没有别人了。
陈恪就在底下等着,等夫人从城墙上下来。
他跟着这家人跟了十几年了,从袍子比手脚还长,走一路就绊一路跟头的孩提时代长到现在,他已经很习惯站在什么地方等着,等第五争或者夫人抬一抬手,他就过来问情况,给一个对策,又或是汇报一点什么。
有人笑他是个喽啰命,还是给妾和妾生子做喽啰的最下贱的命,陈恪从不恼,甚至不红一红脸。
恪追随的是王子争殿下。他只是一板一眼地这么说,像个小老头。
“你若是出言侮辱殿下,恪就要请王法处置你了。”
青簪夫人提着刀带着弓下来了,陈恪迎上去,被她身上的甲胄晃得有点睁不开眼。
夫人平时不佩这样显眼的甲,现在穿戴得如此整齐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士兵们的士气已经不那么足了,她在拿自己鼓舞守城军。
“粮食已经清点过?”青簪夫人问,“有糠和麸皮,饲马的料也算上,能凑足六日吗?”
陈恪拱手,默然半晌。
“是恪无能。”
人一两天不吃粮不会饿死,但城里一天两天没有粮就会乱,外面是万数人的大军围着,最里圈的人打外圈的人看,不要说这是几万人,就是几万只蚂蚁浩浩荡荡地围住了城池都叫人头晕目眩。
第五争不在城中,大军压境,守军不足,粮食不足,不仅百姓们会惶惶不可终日,士兵们也会受到影响。
本来守城就是消耗战,没有粮食人就动不起来,也谈不上守住踞崖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