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那七成,不是输给正面的敌人,是输给从内往外溃烂的自己。
鹤在三十年前见过一次,那是一个被卧底渗透了三个月的要塞,到最后,那个要塞的守军甚至不敢两人一组站岗,因为谁都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在换岗时从背后捅一刀。
那个要塞最终没有守住,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把自己拆掉的。
而此刻在马林梵多广场上生的,正是这种崩塌的序幕。
她抬起手杖,在钢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节奏清晰,是她用来召唤副官的特殊信号。
一个年轻的女准尉从高台侧面跑上来,靴跟在钢板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立定敬礼时额前的碎被汗水粘在眉骨上,但姿势一丝不苟。
鹤看着台下那些将领们彼此错开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
“去查几件事。”
女准尉掏出记本,铅笔尖抵在纸面上。
“鼯鼠中将最后出现在哪个区域,茶豚中将今天早餐后的所有行动路线,火烧山中将佩刀离身的时间段,斯托洛贝里中将今早经手的最后一份文件内容,以及达尔梅西亚中将在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记录。”
鹤顿了一下,杖尖在钢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像是要把某条看不见的边界圈出来,“所有信息汇总之后直接交给我,不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记住任何人。”
女准尉在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写到最后一个字时铅笔芯断了。
她抬起头,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匹配于这个年龄的沉重,但她只是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削好的铅笔,立正敬礼,转身跑下了高台。
鹤重新望向广场。
巴雷特还跪在废墟上喘气,岩浆纹路开始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但他的嘴角是咧着的,他在笑。
他大概也看到了那些中将们面面相觑的样子,大概也看到了这片广场上正在蔓延的不是炮火不是熔岩而是另一种更致命的东西。
他今天来砸场子,可能本来只是想出口恶气,但他无意中撕开的那道口子,比任何炮火都更致命。
道伯曼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往鬼蜘蛛那边走了一步,步子很重,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被广场的空旷放大了几倍。
他在鬼蜘蛛身旁站定,没有看他,只是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
“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道伯曼的声音低沉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鬼蜘蛛沉默了很久,久到广场另一头又传来一声爆炸是赤犬的炮台重新开火了,这次瞄准的不是巴雷特,而是港口外围突然冒出的一艘不明舰船。
火光映在鬼蜘蛛侧脸上,把他嘴角那道旧伤疤拉成了一道长长的暗影。
“不在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道伯曼从没在他嘴里听到过的疲惫,“这就够了。”
道伯曼没有再问。
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同一片空缺,谁也没有看谁,但肩与肩之间隔着的距离,比今天早上多了一拳。
“敌人在战场上做不到的事,”鹤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正在被我们自己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