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禹霞坐在办公室休息间的床沿,即便隔着双层隔音玻璃,依然能听到风声如野兽般呼啸。
这种极端气候,各部门一把手必须二十四小时在岗。
她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七点,在市政府参加了一整天的政府部门应急集中现场办公会,电视台全程直播,所有单位一把手都在镜头前绷着神经。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总有人无事生非。
几个女人现一只野猫被困在楼缝里,三番五次打11o要求派人救猫。
11o那边已经解释得不能再解释,台风十级,警力必须优先保障救人,不能冒险去救猫。
结果这几个人不认可,看到电视直播,直接打进直播间要求对话一把手。
汪禹霞当着全市的面,压着火气解释“现在风力十级以上,任何户外行动都可能让救援人员受伤。我们必须优先保障人员安全。情况已经转给属地街道,等风力下降到安全范围,他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她说得已经够温和、够专业、够克制了。
但那几个女人还是不满意,转头就把投诉电话打到了市长办公室。
汪禹霞揉了揉眉心,疲惫得连叹气都懒得叹。
台风天救猫不成就要投诉到市长?
现在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要不要以寻衅滋事把这几个人关上几天,让她们冷静冷静。
当然,她不会真的这么做,当时她也难免生出了一点职业倦意。
市长向国庆在办公会间隙,看似随意地找她单独聊了聊。
话题很快就切入到了好工友案。
汪禹霞并没有隐瞒,她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办案思路,但背后的考量则一字未提。
向国庆听完,那张常年挂着官场标准微笑的脸上,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点了点头。
谈话结束前,他语气平缓地丢下一句“对谢家豪的保护,要控制好尺度,既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也不能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这个老狐狸。汪禹霞看着向国庆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
表面上,好工友为本地企业提供了大量劳务人员,他关心说起来也算正常,但以好工友目前的体量,他显然在背后有些利益纠葛,只是不知道涉入程度如何。
他不提支持,本身就是一种不支持的态度。
而那句关于谢家豪的嘱咐,看似在谈程序正义,实则是在替背后的势力划定红线,表达对他汪禹霞“胡作非为”的不满。
她随即拨通了市委书记赵向前的电话。赵书记的回复只有简单的一句“你按照自己的思路来。”
这就是南星港的现状一边是含混不清的尺度,一边是放手一搏的支持。
汪禹霞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钢丝绳上,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她脱掉鞋,和衣半靠在床头,再次拿出手机,打开了李迪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李迪的脸庞与黄河重叠,那种近乎宿命的融合感,总能瞬间抚平她内心的焦躁。
今天一整天,李迪都没有再联系她。她是了解儿子的,越是沉默,说明京城那边越是紧张。
“明天就要汇报了……”
汪禹霞轻声呢喃。尽管她知道李迪做事向来稳重、谋定而后动,但身为人母,本能的焦虑依然如附骨之疽。
她不敢打电话,怕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孩子增加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她只能关掉手机屏幕,听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雨,在黑暗中默默祈祷,祝愿一切顺利。
忽然,手机铃声急切地响起,是刑侦支队支队长程伟俊,“汪局长,郭振邦和秦玉投案了!”
汪禹霞猛地坐起身,“哦,现在他们在哪里?”
“他们现在在东山区警察分局,而且他们,”程伟俊停了一下,语气有些怪怪的,“而且他们是在律师陪同下一起投案的。我们去提人,律师坚持属地管辖原则,并以案情太小,区局就可以完成案件办理,阻止我们提人。”
一种荒谬感涌上汪禹霞心头,两个小杂鱼,竟然在律师陪同下投案,在她几十年的从警生涯里,实在是闻所未闻,“哪里的律师?”
“是市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的副主任周勇,您应该听说过他,他和司法局局长林军走得很近。”程伟俊的声音如同刚刚吃下一只苍蝇般。
这一招倒是完全出乎汪禹霞所料,任谁都知道,这两个小杂鱼不可能懂得请律师一起投案的,更不可能请得动周勇这种有实权、有关系的大律师,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哼。看来这些年的法制建设还是成果显着。”汪禹霞冷哼一声,话里满是阴阳,心中虽然愤怒,一时之间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殴打国家公职人员这个行为性质确实恶劣,但违法程度并不高,伤者连轻微伤都算不上,一个普通的治安案件,顶多就是刑事拘留,如果市局在这个节点强行介入、从区局提人,周勇必然会带着大批媒体和律协的“长枪短炮”跟进。
到时候,对方只要反问一句“你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一句话,就能把汪禹霞之前积累的所有办案正义感,全部消解在程序违法的口水中。
谁都能看出这案件背后有东西,但没有证据。
这是被郝东强狠狠将了一军。
“小程,”汪禹霞深吸一口气,语气依然平静,但却充满力量,“告诉他们,殴打国家公职人员的案件性质太恶劣,案情已经反映到市委书记那里,赵书记高度重视。你现在立刻安排最精干的预审员,带上记录设备,全程参与审讯工作。记着,是全程参与,哪怕他们上个厕所,也要在我们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