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修缮中最难的一关,是厨房。
钱师傅的意思是,厨房太小,灶台太旧,不如推倒重来,砌个新的。嘉禾不同意。
“灶台可以新砌,但地方不能动。”
钱师傅说:“您这厨房,满打满算十平米,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现在客人多,师傅多,不扩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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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扩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嘉禾指着那口老灶台:“这灶台,是我爸当年砌的。我在这儿站了五十年,炒了几十万盘菜。要是拆了,我心里过不去。”
钱师傅明白了。他想了想,说:“那这么着,咱不拆,咱加。在边上加一个透明的厨房,让客人能看见里头炒菜。老灶台留着,当个念想。”
嘉禾愣了:“透明厨房?”
钱师傅说:“对。现在兴这个。客人一边吃饭,一边看厨师炒菜,看得见火,看得见手艺,吃得放心,也吃得有味。”
嘉禾想了想,点点头:“行,试试。”
六
透明厨房的图纸,是明轩从美国回来的。
他听说家里要装修,专门画了图纸,用电子邮件传过来。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哪里放灶台,哪里放案板,哪里传菜,哪里收碗。他还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解释为什么透明厨房好。
“爷爷,透明厨房不是新鲜东西。日本有,美国也有。客人看见厨师炒菜,看见火苗蹿起来,看见油滋滋响,食欲就上来了。咱沈家的菜,最讲究手艺。让客人看见手艺,比什么宣传都强。”
嘉禾戴着老花镜,把信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信递给和平。
“这小子,在美国待了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和平看了看,说:“爸,您觉得行?”
嘉禾说:“行。就按他说的办。”
七
透明厨房做好的那天,嘉禾站在里面,看了很久。
厨房不大,但敞亮。三面都是玻璃,客人坐在堂屋里,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的一切。灶台是新的,按老样子砌的,上面放着那口三十年的老锅。案板是新的,也是按老样子做的,榆木的,厚实。墙上挂着那根擀了四十年的擀面杖,还有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
钱师傅站在旁边,问:“沈师傅,怎么样?”
嘉禾点点头:“好。就是太亮了。”
钱师傅笑了:“亮了好,亮了看得清楚。”
嘉禾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那口锅。锅还是那口锅,被火烤了三十年,锅底黑得亮。他把锅端起来,掂了掂,放回去,又摸了摸。
“爸,”和平在旁边说,“您试试火?”
嘉禾点点头,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呼呼地响。他等锅热了,倒油,油滋滋响起来,香味飘开。他从旁边拿起一个鸡蛋,磕开,打进锅里。鸡蛋在油里翻滚,蛋白慢慢凝固,蛋黄还在颤动。
他拿起铲子,翻了翻,盛出来,装盘。
然后他端着那盘鸡蛋,走到老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他说话。
嘉禾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儿。”
和平笑了。
八
修缮完工那天,是九月十六号,离百年庆还有一个星期。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青砖还是那些青砖,但补好了,干净了。木门还是那扇木门,但漆新了,亮堂了。老匾还挂在那儿,光绪年间的字,一百年了,还是那么清楚。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写着“百年老店,始创于一九〇七”。
门边,那根扁担还立在那儿。它没变,还是那根老木头,裂着缝,缠着铁丝,油光亮。它看着这间店,看了九十九年。它还会继续看下去。
嘉禾摸了摸那根扁担,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堂屋也变了。墙刷了,地换了,桌椅也换了一批新的。但老照片还挂在墙上,一张张,黑白的,泛黄的,记录着九十九年的光阴。那张他父亲的照片,还是板着脸,站在店门口。那张全家福,还是二十一口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
透明厨房里,师傅们在忙着备菜。透过玻璃,能看见他们切菜、配菜、准备调料。有人抬头,看见嘉禾站在外面,冲他笑了笑。
嘉禾也笑了笑,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那个位置还在,还是那把旧椅子,还是那个角度看出去,能看见整个店堂,能看见门口的阳光,能看见那根扁担。
和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都弄好了。您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嘉禾摇摇头:“不用了。这样挺好。”
和平说:“那百年庆那天,咱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