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候连咱家人都不认识,但一说起菜,什么都记得。”和平说,“哪道菜怎么做的,哪个步骤是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错都没有。”
明轩听着,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句话: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
爷爷记不住人了,但记住了味道。因为那是他一辈子干的事,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第二天,明轩陪爷爷在院子里坐着。阳光很好,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嘉禾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
明轩问:“爷爷,您还记得这根扁担吗?”
嘉禾点点头:“你太爷爷的。”
“对。他挑着这根扁担,从廊坊走到北京。”
嘉禾说:“走了三天三夜。脚磨破了,鞋走烂了,饿了就啃口带的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
明轩愣了。这些话,他听过,是爷爷当年在廊坊老宅告诉他的。爷爷记得。
嘉禾继续说:“他到了北京,一个人都不认识,蹲在前门箭楼底下哭。后来看见有人在路边卖吃食,就想,我也会做吃的。他就支了个摊子,卖火烧。”
他转过头,看着明轩:“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成事吗?”
明轩摇头。
“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一直干下去,干到死。”嘉禾说,“你认准了,就去。别三心二意的。”
明轩听着,眼泪忽然下来了。这是爷爷当年送他出国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爷爷记得。
七
明轩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陪着爷爷。
有时候爷爷认得他,叫他明轩,问他美国的事。有时候爷爷不认得他,叫他建国,或者叫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但他不在乎,就那么陪着,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一天,他问爷爷:“爷爷,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一道菜是什么?”
嘉禾想了想,说:“糖火烧。”
明轩愣了。他以为爷爷会说糟熘鱼片,或者干炸丸子,或者别的什么大菜。没想到是糖火烧,最简单的点心。
嘉禾说:“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你大伯走的时候,最后想吃的那一口,就是糖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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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轩想起大伯建国,想起父亲说过,大伯走的时候,爷爷寻遍北京城,终于找到老做法,做了送去,大伯吃了一口,笑着走了。
嘉禾说:“你太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糖火烧看着简单,其实最难。面要醒够时候,糖要调好比例,油温要控制得正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顿了顿,又说:“你大伯吃了那个味儿,就笑着走了。我这一辈子,值了。”
明轩听着,忽然明白了。爷爷记住的不是菜,是菜后面的人。是太爷爷,是大伯,是那些吃过他做的菜、笑着离开的人。
那些人走了,但那个味儿留下来了。爷爷记着那个味儿,就像记着他们一样。
八
明轩走的那天,嘉禾送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明轩,说:“到了那边,好好干。”
明轩点点头。
嘉禾又说:“学完了,回来。”
明轩又点点头。
嘉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明轩觉得,比什么都重。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胡同,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门口,那根扁担立在旁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不知道下次回来,爷爷还认不认得他。但他知道,不管认不认得,那个味儿还在。只要那个味儿在,家就在。
九
那年的秋天,嘉禾又忘了很多事。
他忘了素贞的名字,叫她“那个老太太”。他忘了和平是他儿子,叫他“炒菜的师傅”。他忘了自己住在哪里,有时候会问“这是哪儿”。
但他没忘那根扁担。每天起来,他都要走到门边,摸摸那根扁担,摸一会儿,才肯去吃饭。
他也没忘那些菜。和平每炒一道菜,端过来让他尝,他尝一口,能说出咸淡,能说出火候,能说出“这是咱家的味儿”。
有一天,和平炒了一道菜,端过来让他尝。他尝了一口,皱皱眉,说:“不对。”
和平愣了:“哪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