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思思故意朝他扮了鬼脸,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常瑶无奈地摇了摇头,一面朝季紓示意,让他别客气,跟着几人一块用膳。
如此一来一往的拌嘴,一顿饭吃下来,倒也颇为热闹。
常瑶看着桌上的眾人,如此毫无顾忌地聚在一起吃饭笑闹,不禁有些感慨,叹了一口气。
「阿瑶,怎么了?」陆知行最先发现她的变化,开口问道。
闻言,常瑶看着桌上的几个人,皆将目光看向自己,眼里尽是坦白的情感,而非如宫里的那些人,一言一行,皆是虚假与恭维,不由得叹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像我们这样聚在一起,单纯的吃一顿饭,没有任何心计目的,就这样间话家常,说笑玩闹,就好像从前看到其他寻常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一样。」
许是在宫里,习惯了尔虞我诈,别有用心,如今听常瑶这么一说,几人一时皆是无话。
身处风雨中久了,乍一感受到平静,竟觉得像场梦一样不真实。
「可不是。」凌思思迎着几人的目光,笑道:「虽然晚了点,但我们现在可不就是在围炉嘛。」
「围炉?」
「民间有围炉的习俗,除夕夜定要和家人聚在一起,吃顿晚饭,才有团圆的意思。我们既然都已经一起经歷了那么多,又是一起吃过饭的关係,自然是家人啦!吃顿饭而已,有什么难的,以后我都陪你一起。」
陆知行不甘寂寞,亦道:「这种时候,自然少不了我这个师兄的。」
「你们……」常瑶看着他们,知道他们是安慰自己,不由得红了眼眶。
陆知行最怕她难过,正着急地想说些什么宽慰,突然想到什么,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她。
「既是过年,自不可少了这个。虽说师父不在,你已成婚,可凌思嬡说的没错,我这个师兄也算家人,自少不得赠你红包的。」
红包象徵家人的祝福,陆知行将此物赠与常瑶,是真心将之视作家人。常瑶望着他递来的红包,很是感动,这种家人之间赠送的东西,她从很久以前就是未曾收过了。
她从未拥有过真实的亲情,却忘了还有陆知行一直默默陪伴在她身边。
凌思思看着也眼红,不过不是因为感动,是羡慕,她很快嚷起来,「不公平!那我怎么没有?这难道不是见者有分的吗?」
「你少来,你又不是我师妹,我凭什么送你。更何况,你已经有我师妹的鱼汤了。」他还惦记着那碗鱼汤呢。
「你怎么这么小气呀!」
常瑶和季紓听着两人孩子气的斗嘴,交换了眼神,无奈地笑起来。
房内,几个人又笑闹起来,整个屋里闹哄哄的,映着到处贴满喜庆的红纸,就好像真的一家人在过年一样,热闹非常。
闹了一阵,直到窗外喧闹方歇,夜色正浓,常瑶才洩了气般地趴在桌上,喃喃地道:「真好,我今天过的……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她今夜多饮了几杯,脸上也泛起薄薄一层红,比平日迟钝一些,那些藏在心里的想法,便不设防地脱口而出。
「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什么也不要变,我们几个还能像现在一样……聚在一起……」
几个人知道她在难过什么,这一路走来,失去的太多,就算外表看起来再坚强,心里又怎么可能不受伤?
陆知行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唯有这时候,他才能靠她再近一点,拥抱她的脆弱,温声道:「会的。我……们一直在呢。以后你想聚在一起,我们便都陪着你,一蔬一饭,来日方长。」
子夜,宫城内外红灯如线,烟花爆竹,喧闹不止,似乎全天下的热闹都聚集于此处。
然而,东宫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黑暗里只点了一盏灯,映在幽深的眸里,是昏暗中一点摇曳的色彩。
窗边立着的男人一身单衣,凛冽的寒风自窗外洩了进来,分明极为寒冷,然而他却丝毫不动,大有几分自虐的意思;烛光照在他的下巴上,勾勒出冷而硬的线条,指尖拨弄着窗台上枯萎的蔷薇花。
或许那并不能称作花,而是早已枯萎,凋零乾瘪得只剩一具骨架。
然而,这样诡异的景象落在屋内的其他人眼里,竟无人敢置喙。
除夕夜,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几个宫人都放假去了,太子妃和侧妃又忙着赴衡阳君的拍卖会,没顾得上回宫,东宫便彻底成了靳尹一个人的天下。
因着常瑶和凌思思都不在,他也没必要做戏,直接传了影卫过来,几个黑衣人跪成一排,低垂着头,莫敢言语。
「你们方才说,拍卖会上,他们抓住了偷盗商货之人?」
靳尹幽幽开口,几人却只敢眼巴巴地看向最前面的人影,没人敢率先开口。
因为惹怒太子,这段时间,太子已经秘密杖毙了好几个人,虽然一切处理得十分隐密,影卫又是个隐晦的组织,间人虽多,但也禁不住他这般搓磨。
久久得不到回应,靳尹也未催促,仅是冷冷地看着那株已然枯萎乾瘪的花枝,却又像是透过它看向某个未知的虚无。
许久,他才回过头,望着屋内一眾人等,面无表情。
「你跟着本宫最久。」他的目光看向离他最近的女子,注视着她看似沉静的眸子,笑道:「你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女子背对着烛火,低垂着头,彷彿一道不起眼的影子,被乍然点了名,才露出一点生气。
「先前宫宴,他们施压未果;近来边境动乱又屡遭平定,内忧外患之下,他们该是被逼急了,这才不惜出此下策。」
「你也觉得是西启?」
「属下查过,大理寺正在提审的几个商贾,正是受人指使,兼之衡阳君擒获的那人,屡次对殿下出言不逊,又来自西启,想必正是西启于幕后指使。」
靳尹闻言挑眉,饶有兴味地走过来,抬起了她的下巴,看见她倔强的眼睛,「你觉得,你那么容易查到的事,旁人会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