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去世了,而儿子也跟着走了,米歇尔太太的人生突然暗淡了,一开始,她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失去了生活的希望,身边的朋友都以为她不会扛过去。
不过,人的生命力或许比我想象的要强大,米歇尔太太最终扛了过去,拥抱了新的生活。
她跟我说,她开始试图让自己的生活变得绚丽多彩,她现在总是去福利院看那些孩子,周末去教堂礼拜,闲了就去附近散步,她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米歇尔太太的原话:“如果上帝想看到我一无所有,那我将会让他失望!”
她幽默的话让我开怀。
米歇尔太太很尊重上帝,因为这是他们的文化,不过她从来不认命,这一点倒是和中国人很像。
我们现在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我觉得她把我当女儿一样。
我想说的是,顾廷璋,我想你了。
十二月十二号,星期三,天气晴。
这是我在巴黎过的第一个冬天。
不知道为什麽,我总是觉得巴黎的冬天比上海的冬天冷,大概是我内心孤寂吧,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
经过了几个月的磨练,我的口语还可以,跟谁都可以交谈两句。
我发现,只是交流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学多麽复杂的单词,甚至语法也没那麽重要,我现在大概就是那麽几个单词走天下的状态。
我从一开始的不自信,到现在觉得自己的语言天赋还不错,自信是需要一点一点去累积的,当你鼓起勇气去说,就已经赢了一半。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当我处在这个环境中,环境会逼着我去说,有了环境,口语的进步飞快,不过我实在不敢说自己精通法语,“精通”这个词太大了,我接不住。
对了,罗德曼教授最近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的转变,也许罗德曼教授之前对中国人有自己的看法吧,不过我也许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扭转了他心目中对我的印象,这当然是好事。
顾廷璋,我又想你了。
1938年一月七号,天气晴。
从国内又传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南京罹难了。
因为我远在法国,消息传过来需要时间,大约在南京沦陷的一个月後才得知这个令我无比心痛的消息。
因为上海的沦陷,旁边的南京也没能幸免,日军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疯狂屠杀南京的百姓。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受到伤害,我不敢去问,不敢去想,留在南京没能逃走的大多都是普通的百姓,而权贵阶层靠着信息差距可能早就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算了,我写不下去了。
(用笔划过的痕迹)
我刚刚靠着椅背,擡头望着天花板,一直在流泪,除了流泪,我不知道能做什麽。
明明南京并没有我的朋友亲人,可我还是在流泪,我所感受到的悲痛一点不比上海沦陷的时候少。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了那句话。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上天啊,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的话,请救救南京,救救南京的百姓吧!
如果没有神明,那便自己成神。
愿所有南京的冤魂得以安宁。
二月六号,星期日,天气晴。
我跟着米歇尔太太一起去教堂了,她做礼拜,而我看着她做礼拜。
我之前还从来没见识过外国人做礼拜呢,也许有趣,也许无聊,总之,要尊重与自己不通的文化习俗。
我们出了教堂,路过面包店,米歇尔太太给我买了贝果,这是我第一次尝到贝果的味道,它的形状圆圆的,看起来特别可爱,吃下去很甜,一开始可能不习惯,不过时间长了我可能就会爱上这种味道了。
令我惊奇的是,米歇尔太太说她也开了一家面包店,她还说要教我烤面包,我顿时惊喜不已,我不是一直想找一份工作吗,我完全可以去米歇尔太太的面包店。
我们彼此知根知底,这样再好不过了,去找别的工作,遇上别的陌生人,我无法判断对方是好是坏,米歇尔太太她至少不会克扣我的工钱,也不会因为我是中国人而歧视我。
顾廷璋,我想你了。
你到底还在不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