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该怎麽治疗就怎麽治疗,我都听你们的。”
医生刚想点头,就听到面前这个大个子近乎嗫喏的声音:
“……医生,我还有机会踢球吗?”
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人体可以说是一件非常精妙的仪器,无论是谁都不敢在治疗之前就对病人做出什麽保证,除非那是专门来骗钱的,可是萨科医生不是,他是一个专业的,名牌大学毕业并且已经从业好些年的眼科医生,虽然阿莫斯可以说是他接手过的最大牌的病人,但是萨科医生得说,人家说阿莫斯是难得谦逊有礼的球员,这话还真不是盖的。
哪怕面对的未来不算明朗,阿莫斯依旧竭力保持着自己的精神稳定,心情也努力保持积极高昂,这可能是因为他读了过多的心灵鸡汤,这种心灵鸡汤里面通常出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奇迹,比如放宽心去旅游,癌症晚期活到了七十岁这样的小故事——有点扯,但是萨科医生承认,世界上确实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还是那句话,人体非常奇妙,会有很多奇迹的发生,但也会有倒霉事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说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们现在绷带缠着眼睛,在病床上睡得一脸安详的阿莫斯。
人家被肘击,也就最多流流血,可能看上去比较吓人,但是下了场叫队医包一包就好,比如说像是科科,虽然他当时的惨样和阿莫斯没什麽区别,但是人家现在已经悲伤地享受假期去了。
而阿莫斯就得在这里吊着腿养眼睛——他腿上的伤也不可小觑,除了被鞋钉踹上的地方,医生给他做检查的时候,还发现了他的大腿肌肉撕裂,腰上也有损伤。
总之,浑身上下没有个好地方。
为什麽会说他倒霉呢?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小概率事件:眉骨骨折伤及眼球,上飞机高空航行颅内压压迫眼神经导致眼球内部浑浊,这种遇到一件都是大倒霉蛋,阿莫斯还祸不单行,两件全碰上了。
“就算是这样,假如让我在那个充满大蒜味的房间里多住一晚上,我也不乐意。”
阿莫斯嘴里吃着内斯塔给他削好的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韩国人绝对一开始的时候就打算好了要阴我们,乔瓦尼教练好像已经朝着国际足联那边做抗议了,但是估计没有什麽用,韩国人对西班牙也是一样黑,反正只要对面没有进球,裁判总能将韩国人拉到那个不属于他们的位置上。”
“要是当时我在的话……”
“那估计比赛就要变成全武行啦!”
“大混战也比现在好啊?还有,弗朗切,你当时拿红牌的时候,怎麽没再给裁判来上几下子?”
“我想啊,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是他有预料,懂吗?他知道我要破罐子破摔了,如果不是我还想要把他那张红牌拿到手,我还得给他一下子呢。”
“你们俩有被足联那边做什麽处罚吗?我好像最近听到一些风声……”
“得啦,桑德罗,要处罚就处罚呗,谁所谓?他们甚至都没有给莫雷诺处罚,最大的那个老鼠屎都没有被请出去,他们有什麽资格来管我和托蒂?就算是回过头去看录像,我们俩也是最老实的那两个好嘛?”
内斯塔好笑地说:“你们俩?最老实?我听到了什麽?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病号只是又开始哼哼唧唧,剩下两个人知道,这是阿莫斯又要耍赖,但是没办法,谁让他们俩就是吃这一套呢?
别说他们俩就吃这一套,就算是让别人来,让马尔蒂尼丶波波他们都过来,然後再要阿莫斯朝自己的朋友们发出这样的声音,也是不会有人对他表示什麽,只会贡献出更多的,呃,照顾。
“最後悔的事就是,我没有提前跟艾比提求婚这件事,好啦,现在如果就这个状态朝她提起来,她绝对以为我在要挟她,要是不能踢球,我还要想想以後去做什麽工作,还要结婚丶生孩子呢,这其中的花销简直大的不能再大了……但是我不想让艾比觉得我是一个会利用自己身上伤口的男人,我该怎麽办呢?我的戒指还一直放在旁边的柜子里呢,我到底什麽时候才要提出来?”
阿莫斯开始碎碎念:“虽然我觉得艾比不会拒绝我,但是吧,这个事情还是挺难说的,我相信她不会因为我的眼睛而抛弃我,我也相信,艾比和我在一起不是只由于我的钱财,如果我这麽说的话,那才是对艾比的侮辱呢,要不然这样,我先和老麦谈谈这个事情,说不定他会给我一些好意见。”
“什麽意见?”
“啊?”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人,都是里面三人熟悉的面孔。
麦尔斯和艾比,刚刚谈话内容的主人公。
“你要和我谈什麽?阿莫?”
麦尔斯一屁股坐在托蒂给他让出的凳子上,他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没有精力好好做整理,而艾比则是客气地朝着两人打招呼,身上的西装兜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麽。
两人最相似的,就是看着阿莫斯惨样的,难以掩饰的心疼。
“那群应该沉进海里的混蛋,”阿莫斯头一次听到艾比嘴里说出来脏话,把自己手上的包特随便地扔到一边,然後就蹲在他的病床边,“你不用想别的,阿莫,你会好的,我向你保证,你会回到你最喜欢的赛场。”
“不,呃,艾比,我觉得我肯定能回到草地上,残疾人也是有自己能够参加的比赛嘛!”
阿莫斯老实的话引来衆人的怒视,他这才後知後觉,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中的最真实想法给秃噜出来了。
说这话,就要承担自己亲人的怒骂。
“你不会说话就把嘴给闭上。”这是内斯塔第二次说,“就不能想点好的吗?医生不是说还有机会吗?”
“好吧,我不说这些刺激你们的话了。”
阿莫斯感受到自己的左手被麦尔斯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他还能感觉到老麦手心里出的汗水,仅剩的那一只好眼盯着自己的父亲,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没老的父亲,头上似乎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丝,而他当时还在韩日世界杯踢球的时候,老麦还可以说是十分精神的。
这才几天不见,老麦看起来好像老了十多岁一样。
阿莫斯鼻子一酸,原本脑子里面想到的要说的话,现在也完全说不出口,老麦头上的白发似乎说明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