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呼喝声、缆绳绞动声、风帆鼓胀声瞬间响成一片。整艘海盗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线,调转船头,朝着镇泉城方向驶去。
为了争取时间,船队选择了一条相对近便但略有些风险的航线,路上会经过先前遇到的幽渊族的领地。
当船队靠近那片幽渊族栖息的“沉船湾”时,瞭望台上的海盗突然发出了惊疑的呼声:“那边……有好大的烟!”
殷淮尘凭栏远眺,的确,沉船湾内浓烟滚滚,巨大的破船上有着大量焦黑痕迹,渐渐暗淡的天光下,像丑陋的疮疤。
“靠过去看看!小心戒备!”
光头头子想了想,下令道。
还未完全靠岸,一股混合着焦臭和血腥的阴冷气息就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厮杀的海盗们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岛屿上原本简陋的营寨和洞穴居所,已化为废墟和焦土。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
皆是先前见到的幽渊族老弱的尸体——头发花白,缩在角落里的老者,抱着幼儿,背心中箭的母亲,还有尚未成年的孩子,倒在血泊中,手中还握着玩耍的贝壳。
杀戮显然发生不久,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伤口大多凌厉干脆,是制式刀剑和强力弓弩造成的,间或有一些焦黑的痕迹,没有多少激烈搏斗的痕迹,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冷酷的屠杀。
“这……这是谁干的?也太狠了!”
一个年轻的海盗忍不住低声道。
殷淮尘沉默地行走在废墟与尸骸之间。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处痕迹。
——是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有术士或高阶武者随行。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这样的力量,深入海域,以雷霆手段杀完了幽渊族残余的人……怕是只有二皇子能够做到了。
海盗们面面相觑。
妈的,这帮天潢贵胄,心都是黑的吗?利用完了就杀光?
如此灭族式的屠杀,尤其针对明显已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即便海盗们平日里劫掠物资,不是什么好人,但此举明显也超出了他们的底线。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镇泉城,更投向那遥远的皇城方向。
荒唐,又愤怒。
楚映雪和血凰军,百年孤守,最终却被利用,成了残害无辜百姓的棋子。
镇泉城的百姓,那些在瘟疫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被当作可以随意牺牲、抹去的“证据”,只因为某些人需要掩盖一个阴谋。
现在,连这些与世无争,甚至本身也是被二皇子利用的幽渊族老弱妇孺,也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只因为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可能成为麻烦。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殷淮尘淹没。
对他而言,拯救世界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但此刻,楚映雪空洞而悲凉的眼神,镇泉城的惨状,还有眼前这废墟中无数双再也无法闭合的眼睛……这一切,无比真实,无比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重新回到船上,朝着镇泉城驶去的海面上,殷淮尘看着好友列表,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卫晚洲的名字是亮着的。
犹豫了半晌,殷淮尘还是打了一个通讯。
短暂的等待音后,卫晚洲的声音很快响起。
“怎么了,任务还顺利吗?”
卫晚洲的声音落在殷淮尘耳边,仿佛带着阳光暖意,“团团?你那边……听起来很吵,没事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殷淮尘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尽量简洁,将镇泉城到归墟海眼的经历,以及主脑揭示的关于世界真相的事情,都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对殷淮尘而言,这些东西都太沉重了,如果他要找一个人说出来,那世界上除了殷渊,应该也只有卫晚洲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殷淮尘以为信号断了。只有海浪声和风声在耳边呜咽。
终于,卫晚洲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带着一丝叹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这是真的……那太沉重了,团团。那些人的牺牲,那些无辜者的苦难……还有你正在面对和将要面对的。”
殷淮尘看着翻腾的海面,说:“你说……殷渊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他自顾自地道:“就因为我这什么见鬼的‘两界行走’体质?可你知道我的,我……贪玩,怕麻烦,有点小聪明,但又不是什么特别有正义感的人,毛病多得很,我怎么去拯救一个世界?殷渊他们是不是选错人了?”
即便看不到殷淮尘的样子,卫晚洲也能想象得到他现在的状态。
耷拉着脑袋,迷茫地看着世界,像一只迷途的小猫。
通讯那头,卫晚洲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却也更加认真,
“团团,看着我……嗯,虽然你看不到。听我说。”
“体质,或许是你被选中的原因之一,但绝不可能是全部理由。你的师父,还有易先天那样的任务,会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他们认为不靠谱的人身上吗?”
“你说的那些毛病,或许都存在……但这不是全部的你,你在游戏里做的很多事情,包括我们在天岚城经历的那些事情……你总说那是顺手为之,但是团团,那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做的‘顺手’。”
“你不喜欢高高在上的大道理,讨厌虚伪的光伟正。你做事可能不那么正确,不那么完美,甚至随心所欲,但你的出发点,往往很简单。”
“看不过眼,心里不痛快,所以就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