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那中年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个衣着寻常甚至有些寒酸的女子,竟张口便要买下他这屋子。
他凝着神色思忖了一会儿,随即着说了一个适中的价位。
“二百八十两?”
魏芙宜惊诧不已,这么个一进的小院落,而且还靠近京郊,她觉着自己之前的口气可能有些大了。
“那那若是租赁呢?一月是多少银钱?”魏芙宜为方才自己的口出狂言尴尬不已,又硬着头皮问道。
那中年男子却好似浑不在意,仍然笑着回答:“若是租赁,每月便是一千文。”
一千文,也不便宜了,不过好在自己还有点积蓄,咬咬牙也不是拿不下。
“成,这是三个月的,还劳烦您立个字据。”
魏芙宜下定了决心,当即掏出一两银子,递给那男子。
他愣了愣,似乎没碰到过这么痛快付钱的买家一般,随即满脸欢喜地接过。
“好说好说!姑娘爽快人,在下也不墨迹了。”“常夫人自缢了……”其中一衙差还未站定,便开口急呼。
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沉。
沈徵彦道:“可有将人放下来?说不定还有救。”
两名衙差面面相觑。
魏芙宜不由眉头一紧,刚要开口,便见沈徵彦已转身朝院外奔去。
矫健的背影渐渐融入暗夜,莫名令魏芙宜心弦微动。未曾想沈徵彦身居高位,危急时刻竟能毫不犹豫冲上去,哪怕是对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
她定了定神,跟随曹凛风一行人也即刻前往常芸住处。
众人抵达后,入目的是平躺在榻上,面上毫无生机的妇人。
魏芙宜失望不已,然再定睛细瞧,只见那妇人的胸口处仍有微弱起伏,至少人还活着。
魏芙宜松了口气,心下一阵抚慰,意识到应是沈徵彦及时赶到,保住了常芸的性命。
只是,看着常芸这般憔悴的样子,她又觉心痛非常。许是常芸听闻已查出凶手,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急着赴黄泉,去陪她的夫儿了。
众人原以为,常芸因笃信佛法,早已将淡泊名利甚至生死置之度外,然这不过是她为掩盖内心痛苦,刻意营造的假象罢了。或许常芸内心深处的创伤,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要深重。
不久后,常芸眼皮微颤,缓缓抬眸。她怔了怔,四下张望片刻,才发觉自己被救。
丫鬟扶着常芸半坐起身,常芸望着众人,目光凄然,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似对自己还活着感到愤恨。
“为何救我?志仲、峰儿、山儿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众人一阵沉默,魏芙宜突然开口:“当然有意义。”
她说着,缓步走到常芸身前,微微躬身,抬手将妇人被汗水浸湿而贴在额前的碎发捋去耳后。
“夫人一定要坚强活下去,不然日后谁为裴二爷和小少爷超度祈福呢?”
她嗓音温和,一双会说话的眸子里充斥着对常芸的同情,令常芸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陷入沉思。
魏芙宜眸色微沉。她虽已知晓胡庆可能是峰儿的事,却仍未说出口,怕常芸再受打击。
此时,沈徵彦接着魏芙宜的话头说了下去:“常夫人,裴二爷生前于太学执教,心系学子,夫人若能承其遗志,将裴二爷所著之书册抄录,以供太学及诸书院学子研习,想必裴二爷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抚慰。”
常芸似被这话触动,她与裴志仲结发多年,自知其心愿。她轻轻应声,片刻后,忍不住情绪爆发,将心中的所有悲苦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屋内回荡,划破寂静,听得众人心弦微颤。
魏芙宜鼻尖发酸,侧目瞄了沈徵彦一眼,知是他适才的话,给了常芸活下去的动力,才另她这般哭泣。或许,常芸短时间内应不会再自寻短见了。
这时,徐管事从人群后面出来,倏地跪下身子:“夫人,曹尹他们怀疑,峰少爷可能没死……要掘峰少爷的坟呐!”
常芸闻言,泪水陡然止住,目光诧异地环视众人。
在场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差皆朝徐管事看去,未曾想他竟将此等大事说给了常芸。倘若常芸知晓峰儿没死,定会追问下去,势必会阻拦明日掘坟一事。
曹凛风气得红了脸:“徐管事!此事不当讲!”
然常芸已然听清,她站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艰难走向曹凛风,目光里带着愤怒和质疑:“你们要去掘我儿的坟?”
曹凛风一怔,并非出于畏惧,却也一时语噎。
沈徵彦或是觉此事已瞒不下去了,索性直言:“我们怀疑,胡庆就是峰儿,正是这一些列命案的真凶。”
常芸身形一晃,好在身边丫鬟及时将她扶住,才没摔倒。
她神色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悲。喜的是可能爱子尚在人世,悲的是若真如此,恐怕他已犯下滔天大罪,更无意间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但无论胡庆究竟是否是峰儿,常芸都势必要阻止掘坟一事,只要无法确认胡庆身份,就无法坐实他的杀人动机,这样或许还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荒谬!”常芸眼神骤冷,“一个三十年前死去的孩子,你们都不放过吗?你们有何证据怀疑胡庆就是峰儿?竟要去掘坟?”
沈徵彦缓缓从衣襟里取出胡庆的手绳:“这栗色石坠,与夫人所戴之物如出一辙,夫人可曾见过?”
常芸打量了一眼那手绳,眼底闪过一丝倏忽急逝的震惊,然而顿了顿,却摇头:“从未见过。”
魏芙宜见她神色异样,心中愈发笃定胡庆就是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