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唯一的魃自百川尽头破浪而出,立于波涛之间,浑似山陵横截中流。
只见其肤色皑皑如霜灰覆野,骇人的焦痕贯穿骨骸,仿佛雷篆火烧,臂膀筋脉贲起如虬龙盘结,背脊连绵起伏似层峦叠嶂,整个人宛如铁铸铜浇,崔嵬耸峙,拔地倚天,全然不像地上的生灵,倒像是天神下凡一般。
朱英先前没来得及跑,这会儿有幸得以近距离一睹尸王英姿,感受到那巍然身躯内散出的砭骨寒意,大气都不敢出,脑中一片空白。
三清掌门再强,也是以元神化身三清山,阴长生再强,也是以法力笼罩酆都城,可眼前这位……
他怎么自己就是一座山??
在众人噤若寒蝉的恐惧中,白帝睁开了双眼。
瞳仁枯白失焦,犹如烧尽的柴灰,空洞地目视前方,并未看向任何人,然而令人肝胆俱裂的威压已悍然降临,人或兽或尸无一幸免,均被压弯了腰,四肢痉挛,脏腑抽搐,几乎喘不上气来。
千里归墟,寂如坟茔。
大乘也好,鬼王也好,九阶神兽也好,朱英没少见过当世顶峰的强者,却从未有谁拥有如此……无法想象的压迫感。
此时再联想起古籍中讳莫如深、寥寥无几的记载,不免让人愈怀疑,这位被独自埋葬在世界尽头的尸王,到底是什么来头?
亲眼见得白帝真身,罗阿修喉头微动,目光灼灼似夜火,脸上神情似兴奋又似恐惧,静候片刻后,第一个开口打破寂静:“你就是——”
毫无预兆的,白帝动了。万丈高空之上骤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滚滚黑云刹那被压缩至极的狂风撕碎,尸龙只来得及出一声尖啸,身躯已如离弦之箭般破空飞出,眨眼落到百里开外,砸得地动山摇!
朱英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回头往后看去,如果不是白帝此时正缓缓收回手,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一击是他打的——无需法术,无需蓄力,把匹敌化神的半魃揍飞,只用了她看都看不清的一瞬间??
这等实力,别说化神了,要几个大乘才压得住他?
身为在场唯一能看清白帝出手的人,罗阿修话音戛然而止,眼眸微眯,遍体神印登时炽燃,全神贯注提防他的下一道攻击,谁知白帝却再无动作,良久过去,才分开了焦枯的嘴唇。
“……勾陈,已死?”
声如狂风卷沙丘,震得人浑身骨头都咯吱作响。说这话时,他目光仍未偏转哪怕一丝,只笔直地望着远方,没人知道他在对谁说话,自然也就没人敢擅自回答。
鸦雀无声中,白帝仿佛也已了然,面上不见悲喜之色,只默默垂下眼帘,似要闭目,却忽然又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倏然一顿,停滞在浩荡苍波之上。
“……”
霸下早已抖若筛糠,却还是拼命张开嘴,从嗓子眼里挣出断续的吼声,脚下江河随之翻腾,卷起浪涛朝大泽中央的白帝扑去,然而这点威力对那擎天踏地的怪物来说,着实连挠痒都算不上。
白帝漠然地俯视着新生神兽不自量力的反抗,眉心微蹙,面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低声喃喃道:“又是龙。龙……太多了。”
一股天钉凿顶般的恶寒陡然贯穿了朱英的灵感,登时叫她汗毛倒竖,手脚软,心脏几欲破胸跳出!
杀意!!
白帝想杀他们,不比碾死只蚂蚁更难,也没人阻止得了,电光火石之间,朱英不及细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拔剑。
徒劳也好,可笑也罢,纵然是百无一用,执剑赴死也比引颈受戮好看些。
铺天盖地的尸王煞气内,一缕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流倏然卷起,微弱的雷光噼啪闪烁,犹如暴雨前的乌云,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姑娘竟以剑鞘撑起身体,咬紧牙关抬起脸来,硬生生扛着千钧威压,打着哆嗦绷直了独臂,第一个将剑锋对准了白帝。
许是被这份痴愚吸引,白帝空洞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到朱英身上,山岳与虫蚁遥遥相望,霎时间万籁俱寂,众人心弦皆随之绷紧至极,或战或逃,皆已暗中蓄势待。
可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未落,反而是霸下先惊叫一声,滔天巨浪轰然隆起,自四方合围而来,他扭断的后爪吃痛,顿时失去平衡跌落水中,轻而易举地被白帝连龟带人一并捞起,平举至脸前。
“龙子,奉尔为主?”他问。
即至此时,朱英才终于得以从正面看清,眼前的巨岳面容沉峻,棱角分明,须森森,沾水不湿,除了深可见骨的狰狞焦伤,他的目、唇、、肤,乃至通体浑身都只有惨白之色,仿佛被烈日晒干的苇草,威严且荒凉,光是目视便足够叫人胆寒。
然而不知为何,忽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就好像……她曾在哪见过这张脸一样。
重伤让朱英眼前一阵阵晕,头脑也混沌不清,只能强撑着绷直脊背,艰难答道:“他只是选了我……照顾他。”
“照顾?”
白帝将这二字重念了一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掠过眼底,似嘲非嘲,似怒非怒,二者混杂难分,却都转瞬即逝,最终只落作一句轻飘飘的枉然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