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狠。”乔楚生声音发沉,“先用钝器杀了李亨利,再用颜料冒充血迹,放老鼠啃咬尸体,僞造出‘钟楼闹鬼’的假象。”
路垚将图纸折好塞进衣袋,胭脂红的气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能接触到钟楼结构图丶知道李亨利是监工,还能弄到这麽多老鼠……凶手大概率是建筑公司的人。”
两人下楼时,阿斗正抱着一摞卷宗跑过来,额头上还沾着灰:“探长,查到了!李亨利负责的钟楼工程上个月出过事故,一个泥瓦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没了。家属闹了好几次,建筑公司都压下去了。”
路垚眼睛一亮:“泥瓦匠家属呢?”
“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乡下了,据说拿到了一笔抚恤金。”
阿斗翻着卷宗,“但建筑公司的工头说,李亨利当时为了赶工期,强令工人在暴雨天施工,才出的事。”
乔楚生捏紧拳头,指节泛白:“所以是家属报复?”
“不一定。”路垚摇头,“抚恤金若给够了,家属未必会冒险杀人。倒是那个强令施工的李亨利……他手里说不定攥着建筑公司偷工减料的证据。”
他忽然想起图纸上“地基渗水”的批注,眼神沉了沉:“走,去建筑公司问问。”
建筑公司的老板姓张,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见乔楚生带着人进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乔探长,您怎麽来了?是不是李监工的事……”
乔楚生将图纸拍在他办公桌上,红色批注“偷工减料”四字格外刺眼:“张老板,钟楼地基渗水,钢筋标号不够,这些事李亨利都知道吧?”
张老板的汗瞬间下来了,掏出手帕擦着额头:“这……这都是误会!建筑行业哪有不出点小问题的,李监工他就是太较真……”
“较真到被人杀了?”路垚冷笑,“那个摔死的泥瓦匠,抚恤金是不是用劣质水泥的钱抵的?”
张老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你胡说什麽!我可是正经商人!”
乔楚生突然拔刀,枪管抵住张老板的肥脸:“正经商人?我现在就去拆了钟楼地基,看看里面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老板吓得瘫在椅子上,肥肉堆里的眼睛翻了翻:“我说!我说!李亨利确实抓住了我的把柄,他说要去工部局举报,还狮子大开口要五万大洋封口费……”
路垚挑眉:“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我!”张老板慌忙摆手,“我是想给钱的!可他昨天突然说不要钱了,让我去钟楼见面,说有更重要的东西给我看……”
他突然想起什麽,脸色煞白:“对了,那个摔死的泥瓦匠有个弟弟,也在工地上干活,昨天我还看见他跟李亨利在工棚吵架!”
两人赶到工地时,工人们正围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拳打脚踢,他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嘴里嘶吼着:“是他害死我哥!他活该!”
乔楚生鸣枪示警,枪声在空旷的工地格外刺耳。年轻人擡起头,眼角青肿,嘴角淌着血,正是泥瓦匠的弟弟——王二柱。
“人是你杀的?”乔楚生厉声问。
王二柱梗着脖子,布包在怀里攥得死紧:“是又怎麽样!他明知暴雨天不能上脚手架,为了讨好张胖子硬是逼我哥上去!我哥死了,他拿着抚恤金逍遥快活,还敢来工地炫耀……”
路垚突然注意到他怀里的布包渗出血迹,皱眉:“里面是什麽?”
王二柱猛地将布包扔在地上,散开的瞬间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半截沾着血的钢筋,还有一个账本。
“这是我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王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根本不是要跟张胖子谈什麽,是想把偷工减料的证据卖给报社!我跟踪他到钟楼,本来只想教训他一顿,可他说我哥死得活该……”
账本落在地上,纸页散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钟楼工程的材料支出,钢筋丶水泥的标号都比合同上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乔楚生捡起账本,指尖划过“李亨利”的签名,忽然想起张老板说的“更重要的东西”——原来不是要封口,是想鱼死网破。
王二柱被巡警押走时,突然回头看向钟楼的方向,阳光正透过未完工的穹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
“我哥说过,这钟楼要建得能抗住十年暴雨……”他声音哽咽,“可现在,连一场雨都扛不住。”
路垚望着他被押走的背影,忽然拽了拽乔楚生的袖口:“你觉不觉得,王二柱怀里的布包……有点轻?”
乔楚生一愣,猛地回头看向工地角落——刚刚王二柱被围殴时,布包曾掉在地上,滚出了个东西,被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悄悄踢进了废料堆。
两人冲过去翻找,废料堆里果然藏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照片——李亨利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钟楼顶层握手,男人胸前的徽章,是工部局的标志。
“难怪他敢跟张老板叫板,”路垚指尖敲着照片,“他手里不仅有偷工减料的证据,还抓了工部局的人受贿的把柄。”
乔楚生将铁盒收好,警靴在废料堆里踩出脆响:“看来这案子,还没完。”
夕阳将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路垚望着那座爬满脚手架的建筑,忽然开口:“你说,这楼最後会建成吗?”
乔楚生看着他被馀晖染成金红色的发顶,轻声道:“会的。毕竟,总有人想让它真正扛住十年暴雨。”
晚风卷着工地的尘土,两人的影子在未干的水泥地上,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