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夜色沉得像浸了水的墨。
宫漏滴滴,早已过了二更,凝晖殿内只留两盏柔和的羊角灯,映得满室静影沉沉。
“夫人,您困成这样,先歇片刻吧。夜里闷热,要不要奴婢让人把窗再推开些?前头摆好屏风,断不会叫风直吹着您。”
惠安夫人苏媛斜倚在软榻上,腹中足月在即的双生子坠得她身子沉重,明明一脸倦意,眼睫却强撑着不肯垂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色纱巾。
柳闻莺轻执一柄薄扇,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缓缓摇着,风细而柔,望着苏媛倦怠的神色满是担心。
可是苏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恍惚:“我不热,也不闷……”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飘向殿门方向,“王爷……怎么还没回来?”
“回夫人的话,王爷还没有回来。”
红袖在一旁也忍不住开口,大家都知道,康郡王景弈近来是真忙。
自从官家驻跸避暑山庄,京中一应琐碎庶务、文书批复都分到了诸位在京中的王爷王孙身上,景弈也领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差事。
只是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日忙得一日比一日归得晚。
柳闻莺原想劝一句——王爷已是成人,自有分寸,夫人身怀六甲,不必这般夜夜苦等。
可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闻莺看得明白。
苏媛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牵挂,不是担忧旁人,是担忧她的夫君。
景弈本就体弱,从小养在宫里不问政事,如今这般昼夜连轴、劳心耗神,莫说苏媛这个做妻子的,便是她这个旁观者,也悬着一颗心。
之前也没见人这么拼,这忽然拼起来多吓人啊?
夫妻情深,原是劝不得的。
也正是情深,苏媛也不好劝景弈不要这么努力做这份差事。
柳闻莺不再多言,只将扇风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缓。
不一会,殿无人说话,柳闻莺打扇子的动作也越轻柔,逐渐地、苏媛的眼睫也随着扇动的扇子颤了几颤,终于抵不住困意,缓缓阖上,歪在软榻上浅浅睡去。
柳闻莺见状,手中动作没有停,反而越轻柔,她起身,抬头与守在一旁的红袖也对视一眼,微微示意。
很快,等红袖接过柳闻莺手里的扇子之后,柳闻莺这才蹑手蹑脚退出内殿,连衣袂都不敢带出半分声响。
出了寝殿,柳闻莺还没走出廊下,只见月光透过廊檐在地面上洒下一道身影,柳闻莺顺着影子抬头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踏着夜色而来。
“奴婢……”
柳闻莺立刻敛衽垂,正要行礼,便被对方一道极轻的手势止住。
“免礼,轻声些。”
对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内人。
来人正是康郡王景弈。
柳闻莺会意,张开的口直接闭上,只是微微颔。
待景弈走近,不等他开口问询,柳闻莺便低声回禀:“王爷,夫人刚睡下。”
景弈脚步一顿,望向寝殿方向,眼底那几分紧绷悄然松了些,轻轻“嗯”了一声,说道:“那就好。”
景弈说罢便要入内,柳闻莺却在他侧身而过时,无意间抬眼一瞥。
只这一眼,便让她心尖微沉。
月下,景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绷得紧,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连气息都比平日微促几分。
景弈这模样看起来憔悴极了,也不知道苏媛醒来瞧见会不会心疼坏了。
柳闻莺这般想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是不是……该寻个机会,同景幽提一句?
你看看你弟弟呦身子骨不好还卖力干活,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不劝劝呢?
与京中皇嗣们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避暑山庄,却是另一番光景。
景澜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年纪早不复当年,挽不得强弓、射不得猎,白日里只在临水凉棚下倚榻而坐,手边摊着一叠叠从京城递来的奏报与处置本章。
内侍躬身在旁轻摇蒲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景澜翻了几页折子,忽然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景弈这孩子,处置政务确实不错,比他兄长还稳些”
一旁伺候的人小心翼翼地给官家增添茶水,没人敢接茬。
“这孩子,也是个有福的,妻子也是个有福之人……”景澜放下折子,端起茶盏抬眸目光幽幽,像是看着京城的方向,叹道,“双胎祥瑞,是我大梁的福气。”
刚刚奉茶的小太监垂头退居廊下,听见景澜这么一声感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今日他这番话,用不了一个时辰,便会顺着密线,一字不差地传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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