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头一周,整个部门活脱脱就是个缺了润滑油的齿轮,在阵阵摩擦声里挂挡起步。
身为技术部部主管,我那当然是死死被压在机器最底端,成了那个倒霉的轴承。
惠蓉老喜欢说我是劳碌命,确实不假
晚上八点一刻,除了技术部几个人流年不利,办公楼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咱们头上的那盏白炽灯亮着,还漏出点细碎的“嗡嗡”声。
我裹紧外套,端起桌上的溶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酸,馊
硬凑出来的提神感。
面前两台大显示器,左边屏幕跑着开年的压测流程,白色的代码正瀑布似的往下猛刷,右边屏幕就比较精彩了,进度条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卡在“87%”,半天不挪窝。
进度条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女人还邪门。你盯着它,它装死;你刚偏过头点根烟,它立马蹦到百分百,还给你弹个通红的“error”。
实在没辙,我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任凭脑子在这空荡荡的工位上走神。
这大半夜的,家里那几个“红粉妖精”,又在折腾些什么?
掐指一算,这时间点,那几位祖宗可能刚撂下饭碗?
惠蓉这会儿多半盘腿坐在客厅那张大羊毛地毯上,脸上糊着些名字绕口的面膜,手里端个平板盘算节后的流水。
今年过节她收成相当好,这几天里里外外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我不觉得惠蓉非常爱财,但世上没有人嫌钱多。
可儿呢?
估计窝在沙另一头,正跟她那些破布头和二次元行头死磕。
自从这丫头登堂入室成了常住人口,家里的碎布条简直是以细胞分裂的度在往外溢。
至于冯慧兰……这位血条重新拉满的冯警官,最近简直把我这儿当成了她的分局办事处。
三天两头借着“体察民情”的名义来蹭吃蹭喝,说白了就是馋惠蓉锅里那口肉。
我琢磨着,这会儿她不是在跟可儿抢遥控器,就是在跟惠蓉打嘴仗。
脑子里又翻出除夕夜那场离谱的荒诞戏。
远藤安娜,那个长着张圣女脸的混血女博士,裹着一身大花棉袄灯笼裤,下乡送温暖的洋村姑似的杵在我家沙上。
她试图用什么算法和概率来解刨这个乱七八糟的家。
结果呢?几杯酒下肚,加上点少儿不宜的十八禁情节,这台高配计算机直接被我们干得内存溢出,最后翻着白眼变成了一个漏电的废玩具。
作为这个家的主轴和兜底,老实说其实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爽感
想到这儿,我没忍住,在自个儿的办公室里傻笑一声。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一阵狂震
“滴滴滴——”
突如其来的视频提示音吓得我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转椅翻个底朝天。
我第一反应是运维那边又捅了破篓子,赶紧坐直身子抓过手机。
妈的,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冯慧兰,戴着墨镜叼着烟、拽得二五八万的嚣张头像——还是她自己用豆包做的。
打开镜头,居然没在慧兰那套冷冰冰的单身公寓,而是在我家餐厅。
扫一眼餐桌,我这个拿外卖对付了一天的人口水都快下来了。桌上满满当当红烧排骨、蒜蓉扇贝,正中间还架着一大锅咕嘟冒泡的老汤……
这哪是日常晚饭,这他妈是过大年。
屏幕正中央,坐着冯大警官。
她身上挂着件越看越眼熟的浅灰纯棉衬衣。
我眯着眼一下就认出来了——当然是我的旧衣服,现在她也越来越跟可儿一样不学好了,铁定是洗完澡懒得翻行头,直接扫荡了我的衣柜。
领口大敞着,明晃晃地露白生生的一道深沟。
这厮大马金刀地霸占着我的主座,手里捏着根啃得溜光的排骨,活脱脱一个刚劫完道下山的土匪头子。
“喂?林锋,你那边怎么乌漆嘛黑的,跑哪个煤矿下井去了?”她一开口就是这熟悉的欠揍腔调。
我把摄像头往下压了压,没好气地乐了“sir,劳烦您调动一下刑侦人员的敏锐度仔细瞅瞅,这是公司。我正苦哈哈地给进度条当监工呢。”
画面抖了两下,慧兰估摸着是把手机换了个地儿架着。紧接着镜头拉远,我也算看全了她那边的阵仗。
在她两边,惠蓉和可儿也跟着探出半个脑袋。
惠蓉披着我最爱的丝质睡袍,正冲着镜头笑吟吟地摆手;可儿裹在毛茸茸的卡通睡衣里,嘴里不知道正嚼着哪块肉,含混不清地哼唧了一声“锋哥受累”。
“哎哟,林大工程师还在给黑心老板当牛做马呐?”惠蓉轻笑一声,眼神飞转,三分打趣七分心疼,“早知道你耗这么晚,刚才怎么也不让她们把这锅鸡汤造干净。你瞧瞧某人,满嘴冒油,哪有半点来蹭饭的自觉。”
说着,她那故作幽怨的表情就不轻不重地甩到了冯慧兰脸上。
慧兰眼皮都不抬,把剥好的虾仁往嘴里一丢“省省吧蓉蓉!什么叫‘造干净了’?老娘这叫合理转化资源!再说了,这屋里谁是外人?我可是正儿八经交了份子钱的VIp食客。”
“对对对,冯警官财运亨通,是咱家榜一大哥。”可儿终于把嗓子眼里的肉咽了下去,捂着嘴直乐,还不忘拱火,“不过慧兰姐,你这都干进去三碗大米饭了,真不怕明天穿不上警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