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哥们。”朱欣接过他手里的糖,不急着去安抚女儿,而是掏出根烟点上,远眺宁州,越来越远的通明灯火。
“怎么,舍不得了?”
“那不至于。”朱欣摇摇头:“我现在掌握的财富,可以让我的家人在任何地方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前提是隐姓埋名。”
“是啊,隐姓埋名……直到孟怀远彻底翻不了身的那天。”朱欣拍拍他的肩膀:“我能不能从此高枕无忧,就指望你了。”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阮长风笑笑:“没准一回宁州就被孟怀远收拾了。”
“阮长风我问你,你复仇的目标究竟是孟怀远,还是孟氏集团。”
“这二者通常来讲是指一个东西。”
“也可以不是,你知道集团里几个老家伙正准备联手把孟怀远彻底踢出局这件事情吧,”朱欣说:“不过这大概也有你在暗中策划?”
阮长风不置可否,低头专心看海图。
“单靠他们是动不了孟怀远的,因为他身后还有大人物,那才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只要那位没有表态,老家伙们还有所忌惮。”
阮长风依旧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看深色的天:“好像有点下雨啊。”
朱欣从杂物堆里找了把雨伞出来,在他头顶撑开,阮长风摆摆手:“拿去给你老婆孩子用吧。”
“不要紧,这把伞非常大,也非常结实。”朱欣意味深长地说:“伞下的人就算闯了天大的祸也捅不破。”
阮长风有点嫌弃他老套的隐喻,但还是随口附和两句:“这个人……这些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就算我要走了,这件事也不该说的。”朱欣默默收起伞:“你不是早就在安排了人去查我们的账么,从账目里应该也能发现点端倪吧。”
阮长风说:“不够。”
“真正的要害的那些账目只有孟怀远自己知道放在哪里,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容易查到,我们这些人知道它的存在都犯忌讳,那东西一旦曝光,别说孟怀远了,恐怕整个宁州都要变天。”朱欣感觉雨势又大了起来,不得不再次撑起伞,这次是真的为了避雨:“我劝你别打那玩意的主意,太大了,几个你也兜不住的。”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风雨如晦,身旁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朱欣根本没想过船上会出现其他人,加上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过了好久才确定那不是幻听,僵硬地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女孩站在甲板上,浑身滴水,身影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咱们出发的时候……这艘船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吧?”朱欣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阮长风一个很蠢的问题。
“肯定没人。”
“我们已经开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五海里了,她应该是游过来的。”阮长风关掉发动机,船上终于稍稍安静了些,他眯起眼睛细看,认出了沉默的小柳。
“这谁啊。”
“……孟怀远的人。”他苦笑:“我就知道孟怀远不会随便派一个人去做安知的贴身女仆。”
“不是,”朱欣哑然失笑:“孟先生就派你一个小姑娘拦我?”
“我不是来拦截你的,”小柳摇摇头:“孟先生没打算原谅你。”
“他不怕你被我收买么。”
“我不会被收买。”小柳顿了顿,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周全:“如果你告诉你刚才说的东西在哪里,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没有人不可以被收……”朱欣话音未落,小柳突然向前两步,抬手一枪命中他的额头,静静的一蓬血色。
朱欣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向后倒去,小柳抓住他的衣服,把人推进海里,扭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朱太太和女儿:“我给你们三十秒逃跑。”
“祸不及家人啊女侠,”阮长风弱弱地说:“这茫茫大海上,你让她们俩娘儿俩往哪里跑。”
“你闭嘴,”不知道为什么,小柳好像对阮长风十分厌恶,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不要讲话。”
阮长风扭头看了看并不平静的漆黑海面,目力所及完全看不见任何象征人类文明的灯火,他脚下的小船就是漂泊的唯一孤岛,心都凉了。
“……能不能放过我们?”刚刚成为寡妇的女人颤声哀求:“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我发誓永远不回宁州,求你放我们走吧,诗诗还这么小,她什么都没见过。”
她怀里的小女孩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玩偶露出迷茫的表情:“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小柳看了看手表,指着她们的枪口纹丝不动:“你还有十五秒。”
“阮长风你想想办法啊!”女人绝望地吼道:“都是因为你,老朱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指望他?”小柳冷笑一声,把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倒出来,清点一番,又一颗颗装了回去:“他是最靠不住的。”
阮长风已经扭过头去,似乎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
女人边哭边叹了一口气,掩住女儿的眼睛。
“阮长风,我给你个选择,”三十秒很快过去,小柳没开枪,却突然问他:“你愿不愿意替她们死?”
“我不做选择。”阮长风冷静地说:“枪在你手,我们的生死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不愿意是不是?你怕了。”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倒霉,眼看着日子才刚要好起来,当然不想死了。”阮长风平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际遇下才回选择走上现在这条路,但我想说的是……孩子,杀手也是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你是可以心软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话真的很多。”
“我愿意替她们死。”阮长风突然打断了小柳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