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他身上,顺着衣服飞向天际,连一滴水渍都没留下。
“孤光偏照夜冥冥——”
第二句诗落下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
但那种“注意”是癔症式的——没有疑问,没有警惕,甚至没有“为什么他会凭空出现在这里”的逻辑。
他们只是缓缓地、齐刷刷地转过脸来,几十上百双散焦的瞳孔里映着同一个白衣的身影,然后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动着,同时端起了枪。
“开——火——!”
吼声参差不齐。有人喊到一半开始咯咯地笑,笑得弯下腰去,枪口却始终平举;有人把“开火”喊成了母亲的名字,喊得声泪俱下;还有人直接咬断了自己的舌尖,血沫顺着下巴滴在枪托上,含糊地出一个介于和之间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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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枪口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干戈影里真如幻——”
第一颗子弹是在诗声的尾调里出膛的。
那颗子弹旋转着穿过雨幕,弹头沾着细密的水珠,像一只急于归巢的蜂。
它精准地没入少年的左胸,布料绽开一个微小的洞,血珠从伤口处沁出来——不是喷溅,是像墨滴入清水那样,一点一点地洇开,在白衣上晕成一朵缓慢绽放的红梅。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一百颗。
子弹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群归巢的鸟,争先恐后地钻进那具单薄的身体。
他的身体被冲击力推着微微后仰,又被下一颗子弹拽向另一侧,白衣在弹雨中翻飞,像一只被风暴撕扯的纸鸢。
血珠从每一个伤口里被挤出来,悬停在半空中,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血。
远远看去,他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花瓣是撕裂的白衣,花蕊是无数个迸溅的血点。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毛上挂着一颗不知是雨还是血的泪珠,目光扫过那些端枪的、狂笑的、哭泣的、啃咬自己手指的士兵们。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悲悯”这个词所能概括的东西——更像一个人站在干涸的岸边,看着一整池正在泥里窒息的鱼,知道它们终将死去,却仍然愿意弯下腰去。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双手。
那个动作慢得不像话。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在拨开一层看不见的水,掌心相对,指尖之间还悬着几粒被打穿的血珠。
双手轻轻合击。
“啪。”
那一声轻响被无限拉长,像一根针,穿过了所有的枪声、雨声、笑声、哭喊声。
“劫火空花一霎明——”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雨里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逐渐安静,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端枪的手最先失去力量——枪管还冒着余温的烟,手指却一根一根地从扳机上松开,枪身缓缓下坠,在泥水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是身体,那些站着的、跪着的、趴在地上的,全都像被抽走了骨架,软塌塌地倒下去。
最后是意识——他们的瞳孔在放大之前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癫狂的笑意,然后那笑意就凝固在脸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没有血。没有爆裂的残肢。他们只是倒下去了,像一片被收割的麦子,安静地、整齐地,铺满了整个滩头。
雨还在下。
少年站在尸体的中央,白衣纤尘不染。那些曾经穿透他身体的子弹、那些洇开的血痕、那些翻飞的衣襟,全都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几百个人共同做的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雨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重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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