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渐息。
夏芸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沉石,压在三人之间这片短暂的寂静里。
王铮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抬手,将阿渡从肩头轻轻托到掌心,用指尖抹去它翅翼上沾染的一粒红褐色沙尘。蜉蝣的触须微微动了动,复眼倒映着天边沉坠的落日,也倒映着远方那道尚在百丈外、却已清晰可辨的龙气波动。
那是大夏皇朝边境的烽燧气息——危急、焦灼、带着久燃不灭的压抑。
“半月前,靖王殿下的人寻你。”夏芸先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复了些,“你遁入葬魔渊当日,殿下便遣了十二名化神死士守在渊口。不是不信你能活着出来,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铮肩头那只奇异蜉蝣,又扫过他周身内敛却愈沉凝的气息,“是若你当真陨落,至少有人能替你收殓遗骨。”
王铮没有说话。
夏芸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十二死士守了七日,渊口魔气暴动三次,折了四人。第八日,皇都急诏,靖王殿下不得不撤回余部。临走时他命我传话——‘若他归来,告诉他,夏禹出关在即,魔尊分神此时现身,必有更大图谋。让他活着来见我。’”
夏禹。
大夏人皇,炼虚后期,闭关已逾百年。
王铮抬眸:“人皇何时出关?”
“不知。”夏芸摇头,“宗正府对外只说‘近期’,但炼虚后期的破关,从无定数。短则数日,长则数载。魔尊选在这节骨眼上显踪,便是赌人皇来不及出手。”
星漪忽然开口:“魔尊分神在皇都现身,何人亲眼所见?所为何事?”
夏芸看向她。星陨阁真传的身份足以让任何大夏修士正眼相待,夏芸的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三日前,皇都西市,有一名疑似魔修的灰袍人闯入‘天璇阁’——那是皇室直属的珍宝评估铺,表面做灵石、法宝生意,实则暗中替宗正府搜罗各方情报。灰袍人什么都没取,只在阁中留下一枚玉简,扬长而去。驻守皇都的炼虚供奉追出三百里,被一道魔影截杀,重伤而归。”
“玉简内容?”王铮问。
夏芸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只有一句话——‘百年之约将尽,借大夏龙脉一用。三日后,宗庙相候。’”
百年之约。
王铮瞳孔微缩。
他想起葬雷渊深处那座封印。想起雷光上人曾提及的、千年前那场险些毁掉中天大陆的正魔大战。想起封印松动时从裂隙中渗透出的、那道充满贪婪与毁灭意志的意念。
噬界魔尊。
当年那场大战,他被打碎魔躯、封印元神,一缕分神侥幸逃脱,藏匿了整整千年。而今他不再藏了。
“宗庙。”星漪脸色凝重,“那是大夏皇族供奉先祖、镇压龙脉气运之地。若他在宗庙动手……”
“殿下已在宗庙四周布下天罗地网。”夏芸道,“镇雷王府、天机阁、药王谷、万剑宗,四大炼虚势力皆已遣人驰援。三日之约,明日便到。”
她顿了顿,看向王铮:
“我此番来寻你,既是靖王殿下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王铮从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深处,读到了一丝极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知的期盼。
“你欠我一道因果。”夏芸道,“《虚空镇雷大法》换来的那道因果。”
王铮沉默片刻,点头:“我记得。”
“好。”夏芸也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天边那道愈浓重的龙气烽燧,“此地距皇都六千里,你我三人全力赶路,明日午时前可抵。路上细说。”
遁光亮起。
王铮却未立刻动身。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始终安静趴伏的深蓝蜉蝣。阿渡的复眼在暮色中泛着浅淡的荧光,倒映着天边的落日,也倒映着他的面容。
“你怕不怕?”他问。
阿渡的触须轻轻触了触他的虎口。
它传递来的意念很轻,很淡,像星辉落入湖面漾开的涟漪:
“怕。”
它活了千百万年,见过曜宸独战百名化神邪修时的从容,见过观星台封印开启时那缕星火的炽烈,见过门后那片连星辰都无法照亮的海。
它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离别,太多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它当然怕。
但它没有说“不去”。
王铮将它放回肩头,法力凝成一道极细的屏障,替它挡住扑面而来的夜风。
“那就一起怕。”
遁光破空,追向前方两道已掠出百丈的身影。
长夜漫漫,四野俱寂。
六千里路,对三名化神修士而言本不算什么。但夏芸刻意压低了遁,以便将这三日间皇都的局势变化悉数告知。
噬界魔尊分神的现身,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让靖王夏元罡如临大敌的,是这道分神背后若隐若现的、更大的阴影。
“百年前,皇都便开始有零散魔修渗透。”夏芸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起初以为是寻常邪修作乱,宗正府剿了几批,便未深究。直至十年前,镇雷王府追查一桩旧案时现,那些魔修所修功法,皆出自同源——不是中天大陆流传的任何魔道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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