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觉骁也不在乎,“我还是那句话……您真的恨他吗?我不相信会有哪个母亲,会恨自己怀胎十月历经艰辛生下来的孩子。”
这句话,那天在楼下的时候他也问过林牧茵,那时候他问得更直白,话也更犀利,才让林牧茵气得差点要打他。
“当年的事他已经都跟我说过了,我相信这十二年您应该也看在眼里,您真觉得他这些年过得快乐吗?”
“从小在我的印象里,他没有寒暑假,没有周末,甚至没有休息时间。他在尽力按照您的要求生活、学习,努力活成您想要的样子。可您有想过他的感受吗?强加在他身上的,始终是您的意愿。”
小的时候,如果他们不是上下楼的邻居,如果不是他们两家关系好,怕是宋觉骁都见不到他。林序川每天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各种补习班,试卷习题做的头晕眼花。但凡林牧茵发现他在不务正业地玩,势必要发火。
宋觉骁一直很心疼他,有时候就趁着林牧茵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去陪他玩一会。
“我那是为了他好!”林牧茵终究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他不成?”
宋觉骁没反驳,却反而问她:“那您有问过,他想不想要吗?他想要什么,在意什么,期盼的希望的又是什么?他没有选择的权利,是因为您说是为了他好,他觉得您是母亲,是生他养他的人,所以他不会反驳您。”
从小凌衡就不常在家,相比起这个常年不着家的爸,自然是总是在身边的妈与他更亲近些。可林牧茵的严厉又总是让他又爱又恨,时常压的他喘不过气。
小时候的林序川不止一次和宋觉骁抱怨过——他不想上课外补习班,不想做课外作业。他想出去玩,想无忧无虑地抱着零食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想和同学朋友约着一起打游戏。
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
“他能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你们小年轻一股脑就知道情情爱爱,那是最没用的东西!”林牧茵冷笑着扭过脸,“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没有真才实学,就只会被社会淘汰!”
“望子成龙本没有错,我可以理解。”宋觉骁点头,依然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道:“他是个内心很柔软的人,他重视亲情,也在乎亲情,所以他一直都很顺着您。特别是在你们离婚后,他觉得应该是你们母子相依为命,他在意您,也怕您受伤,所以宁愿抛下我。”
“没知道真相之前,刚开始的那几年我确实恨过他,恨他骗我都不编一个像样的理由,恨他绝情地转身就走。”宋觉骁说着苦笑了一声,“可知道真相后,就只剩下心疼了。我宁愿他当面拒绝我,也不希望他是用骗的方式和我断绝关系,可我又确实心疼他一个人背负这些——他很煎熬。”
分明爱着,却又不得不狠心推远——是他亲手拿着刀,在伤害他爱的人。
林牧茵拧着眉,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我没有恨他。”
宋觉骁笑了一声,“嗯,我知道……可他不知道。”
林牧茵没说话,宋觉骁又继续道:“你们上一辈的事我不想置喙,我也无权置喙什么。在经过那样的事之后,您无法接受同性恋,甚至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这个事实,我也可以理解。但您有没有想过,如今的您逼迫他和我分手,转而去和女孩子相亲,他愿意吗?您会告诉那个女孩子,说您的儿子曾经是同性恋,还有过一个分手的前男友吗?”
闻言,林牧茵猛地回头,那双沧桑的眼睛怒瞪着他,紧咬牙关。
但宋觉骁直视着她的视线,不卑不亢,“林姨,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这样,和当初凌叔的父母逼迫他分手后又去相亲有什么区别?您经历过一次的事,还要让他步您的后尘吗?”
“你——!”林牧茵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呼吸急促,整个人气得发抖。
宋觉骁抬手给她倒了杯茶,缓缓推到她面前,“我说了,我不是来劝您同意我们在一起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的想法做法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并不代表我赞同。我今年32,他30,我们都是有成熟独立思想的成年人了,我们会,也完全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今天来的目的,只是想让您能多在意一些他的感受——您可以不答应不同意,都没有关系,但至少请不要逼迫他。”
“如果当初他告诉我分手的原因,我想我也会同意的,哪怕我们只能当一辈子的朋友,比起让他煎熬地过十二年,我更想让他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
林牧茵扭头“哼”了一声,一副不屑的模样,没说话,也没接他倒的茶。
宋觉骁也全然不在意,他把手里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样摊在桌子上,“这份是意定监护协议,是目前国内最接近配偶监护权的法律途径——只要他愿意,我可以对他的往后余生负责。”
“第二份是同居财产协议,书面约定我们在同居期间的收入、房产、债务等归属和分配方式。第三份是财产登记明确,我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可以归他所有。最后一份,遗嘱公证,除了我爸妈,他将是我未来所有遗产的继承人。”
“我是我们家的独生子,这个您应该知道。我爸妈有房有车有工作,无不良嗜好,以后退休的养老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在我知道自己喜欢凌凌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们报备过了,他们也没指望我传宗接代。我妈说了,只要我开心就好,人活着,开心最重要。”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林牧茵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哗众取宠。”
“我给您看这些只是为了告诉您一件事——”宋觉骁笑了一声,收好东西站起身,林牧茵扭头看他,似乎有些惊讶他起身要走的架势。
“很抱歉我刚才的那些话可能有不妥之处,或者让您觉得不舒服。但我还是要说——”宋觉骁冲她鞠了一躬,抬头再看向她时的眼神异常坚定,语气也是无比郑重。
“我不是那个人!”
“我爱他,我也会对我的这份爱负责!”
……
后来,宋觉骁走之前又回头跟林牧茵说了一句,“林姨,还有一件事要跟您道歉的——当年您跟凌叔的事,我妈并不知情。我和她说过了,她也觉得很抱歉,如果有机会,她是想亲自和您致歉的。”
林牧茵神色微闪,依旧端坐在阳台上,没应也没动。
宋觉骁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陈家父女俩紧张地看着他,宋觉骁冲陈梦瑶笑了笑,“你哥说你想去虞城玩,改天要是想来了跟我说,你哥要是忙的话,我带你去玩。”
陈梦瑶抿着唇,沉默了两秒才闷声说了句,“照顾好他……他死心眼容易钻牛角尖,很容易自闭的。”
宋觉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我知道,放心吧。”
陈永看着他,挽留了一句,“要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吗?这会也不早了。”
宋觉骁摇头拒绝了,“不了,他还给我派发了任务,得回去干活,下次有机会再来尝您的手艺吧。”
他都这么说了,陈永也没强留,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回去路上慢点开车,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好。”宋觉骁应了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步子,转身看着送他出来的陈永和陈梦瑶,往后退了一步,“陈叔,瑶瑶……这些年,谢谢你们照顾他!”
他的眼神、语气,都分外真诚。
父女俩双双愣住,回过神时,宋觉骁已经进了电梯了。
陈梦瑶拽着陈永的衣角,抿着唇,仰着头,委屈地骂,“他俩还真是一对!净会惹人哭!”
陈永无奈地搂着女儿哄,看着已经关上的电梯门,倒是有些欣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