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少室山后山,一处僻静禅院。
罗玄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卷佛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今日演武场上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聂小凤举起天蚕丝时的眼神,台下众人怀疑的目光,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我想让您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他闭上眼,手指微微颤抖。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觉生方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罗兄,”觉生声音苍老,“今日之事…”
“方丈不必多说。”罗玄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是我…失态了。”
觉生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叹息道:“你与她之间,到底…”
“师徒而已。”罗玄打断他,声音干涩,“她是我救下的魔种,我本应教化她,让她走上正道。可我…失败了。”
他说这话时,脑中却闪过许多画面——
两年前,聂小凤初到哀牢山,怯生生地叫他“师傅”,眼中满是惊惶。那时她才十五岁,瘦小得像棵豆芽菜。
她学医极快,过目不忘。他教她认药,她三日就能记住三百味。他随口提一句脉象,她能举一反三,推演出整套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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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在书房看书,她会悄悄进来,给他添茶。茶水温热,正是他喜欢的温度。
有一次他吹箫,她在窗外听,听着听着就落了泪。他问她为何哭,她说这箫声让她想起母亲。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聂媚娘。
还有那次她练剑受伤,他从药房出来,看见陈天相背着她回来。她趴在天相背上,脸色苍白,裙角染血。他心头莫名一紧,冷声斥责:“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
天相慌忙放下她,她踉跄站稳,咬着唇不说话。他转身回房,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眉头紧锁。
后来她伤好了,又开始练剑。有次故意摔了一跤,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她落进他怀里,温软的身子,清浅的呼吸。他僵住了,慌忙推开她,厉声道:“好好走路!”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像要看进他心里。
从那时起,他开始避着她。不再单独教她,不再与她同桌吃饭,甚至…不再看她。
因为他现,自己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再是看徒弟,不再是看魔种,而是…看一个女子。
这个现让他惊恐。她是聂媚娘的女儿,是他救下的孽障,是他的徒弟!伦理,道义,正邪之别…每一道都是天堑。
所以他闭关,自戒,用“坐忘”强行斩断妄念。
可那场雨夜…
蛇毒入体,高热昏迷。恍惚中他看见媚娘回来了,还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红衣如火,笑靥如花。他抱住她,像抱住一场做了二十年的梦。
醒来后,看见的是聂小凤惊慌的脸,和榻上一片狼藉。
那一刻,他如坠冰窟。
不是梦。
他犯戒了。对徒弟,对魔种,对…那个他本应憎恶的人的女儿。
极度的羞耻和恐惧淹没了他。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切割——斥责她,囚禁她,用天蚕丝锁住她,仿佛这样就能锁住自己的罪孽。
后来她怀孕,他更加惶恐。那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他罗玄,这个正道宗师,清修数十年的哀牢山主人,竟与自己的女弟子…
所以他夺走孩子,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石屋。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为了不让她走上聂媚娘的老路。
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去石屋外站一会儿,听里面微弱的呼吸声。有时她会在梦里哭,喊“师傅”,喊“孩子”。他站在门外,手指抠进掌心,抠出血来,却不敢推门进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直到她逃走,直到她创立冥狱,直到她毒废他的双腿,直到今日,她当着天下人的面,撕碎他最后的尊严。
“罗兄,”觉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罗玄惨笑:“在想…我这一生,到底是对是错。”
觉生沉默良久,缓缓道:“佛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年你救她,是因。今日她恨你,是果。”
“可我…”
“你动过心。”觉生打断他,声音平静,“我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不完全是看徒弟。”
罗玄浑身一震。
“不必否认。”觉生闭目,“老衲虽是出家人,却也见过人间情爱。你对她…有情。只是这情,被你用伦理、正邪的枷锁,死死压住了。”
“那是孽缘。”罗玄嘶声道。
“是缘是孽,因人而异。”觉生睁眼,“你若坦然面对,或许不至如此。可你偏要强行压制,反倒让那情化作恨,让那缘变成劫。”
罗玄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是啊,他若能坦然承认,若能早些放手,若能…好好待她。
可一切都晚了。
“她现在恨我入骨。”他喃喃,“方丈,我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