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死了谁给咱钱?她婆家可收了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洋。婆家。贺家坳。寡妇。
德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棍子搅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
她死了。
在江家安安静静闭的眼,安杰握着她的手,亚菲在边上哭,江德福耳朵背,没听见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说的什么来着?
“哥,我这一辈子,值了。”
然后呢?
然后怎么跑这儿来了?
德华没工夫想。外头那俩人还在说:
“这祥林嫂也是命苦,死了男人,婆婆要把她卖了换钱给小叔子娶媳妇,听说她半夜跑了,被抓回来捆着上的轿。”
“可不是,刚才撞那一下,血都出来了。”
“甭管,到了地方是贺老六的事儿。”
祥林嫂?
德华懵了。
这人她听说过,安杰给她讲过,叫什么鲁迅写的,一个苦命的女人,被卖、改嫁、死男人、死孩子、最后冻死在街上。
安杰讲的时候她还掉泪来着,说这女人太惨了,比她德华还惨。
现在她成这女人了?
轿子一晃,她脑门撞在轿壁上,疼得“嘶”一声。
一摸,脑门上一块血痂,刚结上。
这是原主撞的。
祥林嫂被捆着上轿,一头撞在香案上,死了。
她江德华钻进了这具身子。
“操!”
德华骂了一句。
不是她想骂,是真忍不住。
她这辈子最恨什么?最恨被人卖、被人拿捏、被人当物件儿。
老丁那几个继子不认她,那是另一码事,起码没把她捆起来卖钱。这倒好,婆家、婆婆、大伯子小叔子,合起伙来把她换了二十块大洋。
凭什么?
就凭她是个寡妇?
就凭她没男人撑腰?
德华攥紧了拳头,血往脑门涌,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心口那把火更旺。
她江德华,六岁会烧火,十二岁能挑水,二十岁伺候瘫子婆婆三年没皱过眉,嫁了老丁三十年,四个继子没给她端过一碗饭,她照样把家撑起来。
她这辈子,没让人欺负死。
死了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