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走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绿皮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也空荡荡的。
阿毛去了上海,常来信。
信是找人代写的,因为他知道她不识字。可他每次信里都写很多,让人念给她听。
他说,上海大,比租界还大。有高楼,有电车,有好多好多洋人。
他说,大学里的先生好,同学好,学的东西多。
他说,他想她了,想她做的饭,想她熬的粥,想她炸的油条。
他说,妈,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德华让方大姐帮她念信,念完一遍,再念一遍。她听着,心里头又酸又甜。
她也想他。
可她不说。
她给阿毛回信,也是方大姐帮她写。她说,妈好,小摊好,租界好。
那年夏天,阿毛回来过暑假。
他说,外头不太平,日本人打进来了,占了北边好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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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也紧张,天天有飞机飞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起来。
德华听了,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在租界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是安稳,什么是不安稳。租界是洋人的地盘,日本人不敢进来。可租界外头呢?上海呢?
她说:“阿毛,要不你别回上海了?”
阿毛说:“不行,我得回去念书。”
她说:“念书重要,命重要?”
阿毛说:“妈,你不懂。这年头,光有命没用。得念书,得懂道理,得知道怎么救国。”
德华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可她知道,阿毛主意正,劝不住。
她没再劝。
阿毛走的那天,她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人山人海,都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挤着往车上爬。
阿毛挤上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她挥手。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皮车,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害怕。
她想起那个故事。原主的阿毛,被狼叼走了。
可那不是故事。那是真的。那是原主的人生。
她的人生里,阿毛不会被狼叼走。可阿毛会去哪儿?会遇上什么事?会不会打仗?会不会死?
她不敢想。
她给阿毛回信,让他回来,别在上海待了。阿毛回信说,妈,我不能回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得留下来,做我能做的事。
她不懂什么叫匹夫有责。她只知道,那是她儿子,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可她劝不住他。
那年春天,阿毛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一进门,就喊“妈”,就往灶房跑。
德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找吃的,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阿毛说:“逃难逃的。日本人打上海,我们学校迁到内地去了。我跟着走了几千里路,可累了。”
她说:“还走不走?”
阿毛说:“还得走。学校在内地,我得回去念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妈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