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福那天回来得很晚。
德华已经哄睡了国庆和卫东,安杰坐在灯下看书,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侧脸上。听见门响,安杰抬起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江德福那张脸——不对劲。
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沉重,复杂得很。
“怎么了?”安杰放下书。
江德福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安杰,组织上有个安排。”
安杰看着他,等着。
江德福说:“调我去松山岛,守备区,当参谋长。”
安杰愣了一下:“松山岛?在哪儿?”
江德福说:“在海上,是个岛。”
安杰的脸色变了。
“岛上?”她的声音提高了,“你让我跟你去岛上?”
江德福说:“是,咱们全家都去。”
安杰腾地站起来:“江德福,你疯了吧?好好的青岛不待,去什么岛上?那是什么地方?地图上找得着吗?”
江德福说:“找得着,就是远点儿。”
安杰说:“远点儿?那是多远?那地方有医院吗?有学校吗?有电吗?有自来水吗?”
江德福不说话。
安杰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你说话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背着我申请的?”
江德福说:“是组织安排的。”
安杰说:“组织安排?我不信!你在炮校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调去岛上?肯定是你自己申请的!江德福,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想在青岛待,你自己去,别拉着我和孩子!”
德华本来在里屋躺着,听见外头的动静,坐了起来。
她听着安杰那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心里头五味杂陈。
第一世的时候,这一幕她也经历过。那时候安杰也是这样闹,闹得天翻地覆,指着哥的鼻子骂他是骗子。哥怎么解释都没用,最后一个人上了岛,安杰在青岛待了半年,实在撑不住了才跟去。
那时候她不懂。
那时候她也跟着安杰闹,觉得哥太狠心,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什么岛上。
后来她才明白。
三哥去岛上,不是他愿意的,是被逼的。
安杰的成分,安家的那些亲戚,在美国的,在台湾的,还有那些说不清的关系。留在大城市,迟早要出事。哥是在用自己的前途,换一家人的平安。
可这话,哥不能说。
他要是说了,安杰心里头该多难受?
她听着外头安杰的哭声,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这一世,她不能让三哥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安杰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找。
德华抱着卫东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知道她找不着。
松山岛太小了,地图上根本没有。
安杰找了半天,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摔,眼泪又下来了:“找不着!根本找不着!江德福这是要把我们娘儿几个配到什么鬼地方去!”
她看着德华,说:“德华,你说你哥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非去什么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