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喉咙里堵着一口痰,上不去也下不来。曼璐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了千斤的石头。
她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很近。是女人的哭声,一声长一声短,嚎得人心里慌。
——这是谁在哭?哭我么?
曼璐迷迷糊糊地想。她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医院里,那间四面透风的破病房,墙上湿漉漉地往下淌水,窗外的弄堂里有人在卖馄饨,敲着竹梆子,笃、笃、笃。
祝鸿才没有来。
她病了一个多月,祝鸿才一次也没有来。阿宝偷偷来看过她一回,说老爷天天在新做的公馆里摆牌局,跟那些舞女们混在一处,夜夜不落空。
曼璐听了,只是笑了笑。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祝鸿才那种男人,用得着你的时候,把你捧在手心里;用不着你了,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她嫁给他这么多年,替他算计、替他谋划、替他做了那些丧良心的事——到头来,他连给她收尸都不肯来。
可是曼桢呢?
曼桢也没有来。
曼璐想着曼桢,心里就像被人揪住了一把,说不清是疼还是恨。曼桢恨她,她知道。那件事之后,曼桢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脏东西,看一个畜生。曼桢从来没有骂过她,可那种眼神,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她不怪曼桢。
她只是……只是有点想她。
想小时候的曼桢,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她身后叫“阿姐、阿姐”。那时候爸爸还在,家里还没有败,她们住在石库门的老房子里,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曼桢嘴馋,总是仰着头看树上的枇杷,她就爬到树上去给她摘,裙子刮破了一个大口子,被姆妈骂了半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了吧。
那时候她才十岁,曼桢才六岁。她们还是两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还不晓得这世上的人心可以有多脏,路可以有多难走。
曼璐的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枕头上。
她想起那天夜里的事。
雨下得那么大,哗哗地打在窗户上,像是老天爷在往下倒水。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曼桢在喊,在叫,在哭,一声一声地喊“阿姐救我、阿姐救我”。
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门外,听着曼桢的声音一点一点哑下去,听着雨声把那些喊叫声盖住。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凭什么呢?凭什么曼桢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做人,凭什么她就可以清清白白地嫁人,凭什么她就可以被沈世钧那样的人捧在手心里疼?我呢?我十七岁就出去做舞女,被男人摸、被男人睡、被男人骂“婊子”,我供她吃、供她穿、供她读书,她凭什么比我过得好?
她恨。
她恨曼桢,恨母亲,恨奶奶,恨这世上所有的人。
可是现在要死了,她忽然觉得那些恨都没有意思了。
恨来恨去,恨到最后,她还是一个人躺在这间破病房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祝鸿才不会来。
曼桢不会来。
母亲也不会来。
她们都恨她,都嫌她脏,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曼璐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喉咙里的痰越来越浓,堵得她喘不上气。她知道时候到了——人要死的时候,自己是有感觉的。就像一盏油灯,烧到最后,灯油干了,火苗子扑腾几下,就灭了。
她的眼前开始黑,那些哭声也越来越远。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下沉,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也好。
她想,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想那些事了,不用再想曼桢的眼神,不用再想祝鸿才的脸,不用再想那些年在百乐门的日子,不用再想那些男人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有多恶心。
死了,就干净了。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最后一点光在眼前晃了晃,眼看就要灭掉——
忽然,那光又亮了。
不是慢慢地亮,是猛地一下亮起来,刺得她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