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脸色还是沉的,可是曼璐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那是算计。
奶奶在算,曼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听见了什么?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这事儿还能不能成?
奶奶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算,什么人她都要掂量掂量。
前世她也是这样。曼璐嫁祝鸿才的时候,奶奶算的是祝家的家底。曼桢被糟蹋的时候,奶奶算的是这事儿说出去丢不丢人。曼璐病得快死了,奶奶算的是看病要花多少钱。
她算了一辈子,算到最后,什么都没算着。
“妈,”曼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才王婶子的话,我听见了。”
妈妈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让您把我送到百乐门去,”曼璐说,“您怎么想的?”
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奶奶,”曼璐转向奶奶,“您怎么想的?”
奶奶沉着脸不说话。
“行,”曼璐点点头,“你们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默认了王婶子的话,默认了让我去当舞女。”
“曼璐,”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听妈妈说,妈妈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曼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妈,你知道什么叫没办法吗?没办法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带着我们去要饭。没办法是你自己去纱厂做工,做到手都烂了。没办法是你自己想辙,自己去扛,不是让你卖女儿。”
“啪”的一声,奶奶一巴掌拍在桌上。
“曼璐!你反了天了!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跟她说话的?什么叫卖女儿?让你去赚钱养家就是卖你了?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家里的?你爸没了,你就该担起这个家的责任!”
曼璐看着她,不躲不闪。
前世她怕奶奶,奶奶一拍桌子,她就吓得不敢吭声了。前世她总觉得奶奶说得对,她是长女,她该担责任,她该养家,她该牺牲。
可她现在知道了,那都是放屁。
“奶奶,”她说,“责任我担,家我养,可我问问您——您打算让我怎么养?”
奶奶被她问住了。
“是让我去纱厂做工,一个月赚三块五块,够咱们一家买半个月的米?”曼璐说,“还是让我去当舞女,一个月赚几十块,够咱们一家吃香的喝辣的?”
奶奶张了张嘴。
“您选的是后者,对不对?”曼璐笑了笑,“您知道当舞女是怎么回事吗?您知道那些男人会对我做什么吗?您知道我从那个门里出来以后,这辈子还能不能清清白白嫁人吗?”
奶奶的脸色变了。
“您知道。”曼璐一字一顿地说,“您都知道。可您还是选了这个。”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妈妈捂着脸哭起来。
奶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曼桢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爬到曼璐跟前,抱住她的腿:“阿姐,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去那种地方——”
曼璐低头看着曼桢。
十三岁的曼桢,扎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是曼璐的旧衣服改的,袖口有点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前世曼桢后来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读了书,识了字,有了正经的工作,有了相爱的男人。她清清白白地走在太阳底下,没有人朝她扔石头,没有人骂她“婊子养的”。
可她嫌曼璐脏。
她嘴上不说,可她的眼睛会说。她看曼璐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躲闪,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东西。
曼璐赚的钱供她读书,供她吃饭,供她穿衣服。她花那些钱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一句:阿姐,你累不累?阿姐,你苦不苦?
她只嫌曼璐把那些钱带回家的时候,身上沾着别的男人的味道。
“阿姐,你以后能不能别带那些人回来?”
“阿姐,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抽烟?”
“阿姐,你能不能……”
曼璐那时候不说话,只是把烟掐了,把那些人带到别处去,不在家里碍她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