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迹山下,初闻旧事
霜迹山比目测的更远。
兄弟二人走了整整三日,那隐约的雪线才渐渐清晰起来。脚下的土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乱石与枯草混杂的荒原,越往北走越是荒凉,最后连枯草都稀稀落落,只剩灰褐色的碎石铺向天边。
风渐渐冷了。
不是寻常的冷,是那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带着霜雪气息的干冷。无尘体内有玄金锐骨支撑,倒不觉得如何,小鱼儿却冻得小脸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
无尘停下来,将自己外袍脱下,披在弟弟身上。
“哥哥……”小鱼儿想推辞。
“穿着。”无尘不由分说,将袍子裹紧,又取出最后一块干粮递过去,“边走边吃。”
小鱼儿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啃。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哥哥,你冷吗?”
“不冷。”
“骗人。”小鱼儿嘟囔,“你手都冰了。”
无尘没有说话。
他确实不冷。玄金锐骨正在锻造,体内那枚暗金熔炉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热量,他此刻反而比任何时候都“热”。但那热是灼烧的、淬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热,与体表的冷截然不同。
小鱼儿不懂这些。
但他知道哥哥的手冰了。
他悄悄将那只攥着自己的大手,往自己怀里拉了拉,用那件宽大的外袍一起裹住。
无尘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第四日傍晚,他们终于望见了霜迹山的山脚。
那是一座巍峨而诡异的大山。山势陡峭如刀削,自半山腰起便被皑皑白雪覆盖,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山脚下却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寸草不生,与远处荒原的灰褐色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山脚下有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在焦土上的身影。
无尘脚步一顿,玄金煞气在掌心凝而不。他凝神感知——有呼吸,有心跳,是个活人,而且是个孩子。
他牵着小鱼儿慢慢走近。
那是个比小鱼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她蜷缩在焦土上,衣衫单薄破旧,裸露的手臂上有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她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小鱼儿惊呼一声,挣开哥哥的手跑过去,蹲在女孩身边。
“姐姐?姐姐?”
女孩没有反应。
小鱼儿回头,急急道:“哥哥,她好烫!”
无尘上前,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滚烫。他掀开女孩的衣领,看见锁骨处有一道极深的爪痕,已经黑紫,隐隐有脓血渗出。
爪痕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什么。
那夜村中,院子里那只杀死老母鸡的、眼神空洞的怪物。
“中毒了。”无尘沉声道。
他运起玄金煞气,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渗入女孩伤口。金煞之力锐利霸道,对活物有侵蚀之害,但此刻以极小剂量精准运用,却能以毒攻毒,将那怪物留下的毒素强行逼出。
片刻后,女孩眉头一蹙,“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她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此刻因高烧与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她看着眼前两个陌生的少年,看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
“你们……是人是鬼?”
小鱼儿连忙道:“是人是人!姐姐,你病了,我哥哥在救你!”
女孩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看向无尘。看着那双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的、沉静如水的眼睛,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莫名让人心酸。
“人就好。”她喃喃道,“这山里……鬼太多了。”
——
无尘生了火,小鱼儿从包袱里翻出最后半块干粮,掰碎了泡在烧开的水里,一点一点喂给女孩。
女孩吃了小半碗,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
她叫阿绣,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三天前的夜里,有东西从山上下来,冲进村子……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小鱼儿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绣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她爹娘把她藏在地窖里,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她在地窖里躲了一夜,听见外面有惨叫,有哭声,有那种……不像人能出的嘶吼。天亮后她爬出来,村子已经没了。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