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看向远处。地平线上,尘土又扬起来了。比前两次更高,更浓。
“快了。”他说。
陈望站起身,走向城墙边缘。城墙下,妖兽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人的尸体夹在中间,分不清哪些是妖狼哪些是人,哪些是妖熊哪些是修士。血已经渗透了泥土,踩上去黏腻腻的。
“把剩下的箭都搬上来。”他说,“所有能拿弓的人都拿弓。凡人拿刀的都站到城墙垛口后面,等妖兽爬上来再砍。”
“大人,”张横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让剩下的百姓……先走?”
陈望回头看他。
“往哪儿走?”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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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横不说话了。
往哪儿走?前面是九十九座陷落的城,后面是正在逼近的神兽军团。没有地方可以走了。这座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守住了,后面还有五十座城能喘一口气。守不住,那些神兽和妖魔就能长驱直入,把剩下的五十座城一座一座碾碎。
“传令下去,”陈望说,“所有人,准备死战。”
第三波冲击在黄昏时分到来。
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妖兽,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些是被妖兽感染控制的凡人,眼睛血红,嘴里长着獠牙,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跑。他们曾经是前面九十九座城的百姓,是父亲、母亲、儿子、女儿。现在他们是最可怕的武器——因为他们会爬墙,会用工具,会打开城门。
“不要手软!”陈望吼道,“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没有人回应。
守城的凡人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也许是从前隔壁村的张木匠,也许是某个逃难时见过的年轻姑娘,也许是……也许是自己的亲人。他们的手在抖。
一个年轻的守军扔下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哥!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向他。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从前的轮廓,是他失散多日的哥哥。
然后那个“人”扑了上来,咬断了他的喉咙。
“杀!”
张横一刀砍翻那个“人”,转身吼道:“都给我清醒点!他们已经死了!死了!现在这些只是披着人皮的妖兽!杀!”
守军们咬着牙,挥刀砍向那些冲上来的“人”。刀砍下去,血溅在脸上,温热的,和活人一样。有人砍着砍着就吐了,吐完继续砍。有人砍的时候闭着眼睛,一刀一刀,像在砍柴。有人砍完才现,那个“人”的脸他认识,是三年前嫁到隔壁村的表姐。
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城墙上的箭雨没有停过。那些刻着符文的箭一支一支射出去,每一支都带走一条命——不管是妖兽的还是“人”的。射箭的修士们手都在抖,但他们还在射。他们的同门师兄弟已经死了大半,他们的师父死了,师兄死了,师弟师妹也死了。只剩下他们,站在城墙上,一箭一箭射向那些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人的东西。
一个练气期的女修射完了最后一支箭。她放下弓,从腰间拔出剑,翻过城墙垛口,跳了下去。
她落在“人”群中,剑光闪动,砍翻了三个。然后被更多的“人”淹没。
没有人喊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第三波终于退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城墙上亮起了火把。火光照着守军们的脸,每一张脸都像鬼一样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濒临崩溃的边缘才会有的眼神,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可以豁出去了。
陈望还在城墙上。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他就用右手握着刀,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
远处,真正的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神兽。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神兽的样子。有像龙一样的,有像虎一样的,有像鸟一样的,每一只都比城墙还高。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光,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盏盏鬼火。它们的脚步震得大地颤抖,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上。
神兽后面,是黑压压的妖兽。数不清有多少,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而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穿龙袍的男人。
他站在一头巨大的神兽头顶,负手而立,像是站在自己宫殿的台阶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年轻的,冷漠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有意思。”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一百座城,终于碰到一点像样的抵抗了。”
他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那些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凡人,那些眼睛里只剩下绝望和疯狂的修士。
“可惜。”他摇摇头,“你们有九十座城,不,九十九座城的时间可以逃,可以躲,可以找个山洞藏起来。你们没有逃。你们用那些凡人的命,换了三十五天。然后呢?然后站在这里的,就是你们这些练气筑基的废物?”
他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一百五十座,我让它们一座一座陷落,让你们以为有机会,让你们拼死抵抗,然后——把你们全部杀光。”
他伸出手,指向城墙。
“我的神兽军团,我的妖兽军团,而你们呢?你们就剩下这一座破城,几百个残兵败将。很快,很快你们就会死。死完之后,我会继续前进,用剩下的五十座城的力量,把后面的五十座城也碾碎。你们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城墙上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