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滑向滑行道。孙农看着机长把推力手柄推到慢车位,引擎啸叫从身后传来,整架飞机像一头苏醒的兽。孙农走到尾舱,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生过,“可以出来了。虞大侠走出来,扶着舱壁站了两秒,膝头微曲,似乎还没从那个厘米高的空间里完全伸展开。
湾流拐入等待位。机长设置襟翼,检查推力,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虞大侠靠在副驾驶门边,看着风挡外逐渐后退的地面。
他们都没有提那六十分钟,没有人知道这六十分钟有多长。只有他们知道。
湾流抬轮,离地,起落架收起的瞬间机身轻轻一沉。机长把飞机带向西南方向,穿入云层。虞大侠在他身后半步远,扶着座椅靠背,没有坐下。
孙农看着前方。云海在风挡外铺成无边的白色,将地面上的一切都隔绝在下面,塔台,机坪,停车场,还有那辆黄色皮卡。
虞和弦看着那架湾流升空,拐弯,消失在西偏南的云层里。她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脸,眼眶干涩,没有泪痕。她把座椅调直,动车子,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仍然不过机场高的限。晚高峰刚刚开始,前车的尾灯在她前方亮成一条红色的河。
她跟上去,汇入其中,再没有回头。她的任务完成了,就等着晚上七哥的飞机降落,现在不能确定是的,他能否顺利回家,嗯,二叔的家。他们的家在海市。
谭秉言窝在长沙角落里,睡得人事不省。一岁多点的孩子,蜷成小小一团,脸颊压着皮质靠垫,压出一道红印。湾流客舱的恒温系统把温度设在二十二度,他还是把妈妈那件羊绒开衫裹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像两管空荡荡的袖套。孙农走过去,弯腰,单手抄起孩子腋下。谭秉言没醒。他只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脑袋拱进颈窝,鼻息均匀地扑在孙农的锁骨上。孙农把他抱稳,另一只手从沙缝里拽出那只小熊,耳朵被咬秃了一只,那是谭秉言不久前自己下口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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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乘从厨房区转出来。她端着两杯咖啡,杯沿没有一丝指纹,骨瓷在托盘上各据一方,距离精确到毫米。她将咖啡放在孙农手侧的边几上,退后半步,垂眼,声音压得刚好让尾舱听不见:
“谭夫人,需要帮小少爷铺床吗?”“不用。”孙农的声音也很轻,“让他救这样睡。”空乘颔,转身,消失在厨房隔帘后。帘子落下的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坠在地毯上。
客舱安静下来。湾流的引擎啸叫在此刻听来不过是某种恒定的背景,像深海的潮汐。
虞大侠坐在孙农对面,他换回了便装,藏蓝色外套,裤线笔直。他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姿态像等候面试,又像等候判决。六十分钟前他躺在那个厘米高的黑匣子里,氧气瓶每四分钟咔嗒一声;此刻他坐在这间恒温二十二度的客舱里,对面是抱着熟睡幼童的孙农。
他声音很低,低到刚好越过引擎的背景,低到厨房区绝不可能听见。低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孙姐。”孙农没抬眼。她低头看着谭秉言的旋,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我没杀钱景尧。”
虞大侠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松开。
“他应该是心脏病突死的。”客舱安静了三秒。
孙农的手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谭秉言在他怀里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什么,把小熊的秃耳朵往嘴里塞。孙农把那截熊耳朵轻轻拽出来。
“我知道。”
虞大侠愕然。
孙农仍然没有看他。她看着谭秉言睡熟的脸,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知道你没杀他。”
虞大侠张了张嘴。他喉咙里还堵着那六十分钟的沉默,那四十五厘米高度的蜷曲,那架皮卡里妹妹握方向盘时白的指节。他攒了一路的话,从“当时他进去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了”到“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必须告诉你”,从“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可以证明”到“如果我动了手我不会上这架飞机”。全都堵在喉咙口。孙农抬起头。她看着虞大侠。没有审视,没有逼问。只是看着。
孙农低下头,继续拍谭秉言的背。孩子睡得很香,对外界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不知道这架飞机刚刚经历了一场六十分钟的等待,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刚刚从一场无形的拷问里走出来,不知道对面那个藏蓝制服的叔叔曾躺在尾舱的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他只知道妈妈的怀抱很暖和。孙农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她把杯子放回边几,杯垫挪正,杯耳朝右四十五度。
孙农把谭秉言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动了一下,小手攥住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抓住什么绝不能松手的东西。
虞大侠看着那只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弦也这样攥过他的衣领。那年她四岁,父母出远门,她攥着他的衣领不肯睡,他只好把她背在身上做作业。她在他背后睡熟,口水浸湿他后颈一小块布料。那块布料早就不在了。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孙姐。”他又开口。孙农没有应,但也没有阻止。虞大侠沉默了很久。引擎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然后他说,“你是怎知道不是我杀的?”
孙农没有回答。她轻轻拍着谭秉言的背,一下,两下,三下。窗外,云层渐渐薄了,西斜的太阳把客舱染成一片暗金色。谭秉言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什么。孙农低下头,把儿子的脸往颈窝里贴了贴。“睡吧。”她说。不是对虞大侠说的。
虞大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听着引擎的啸叫,听着谭秉言偶尔的梦呓,听着孙农平稳如常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相信,但他知道自己被听见了。
这架飞机除了机组乘员,只有三名乘客,向着巴黎追着越来越深的夜。其中一个睡得很香。另外二个,各自睁着眼睛,看着不同方向的黑暗。
“是你的眼神告诉了我。”孙农突然声,“现在,告诉我详细经过,一件事都不要漏。”
虞大侠下意识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点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咳出来。他把咖啡杯攥在手里,被子很烫手了,他没察觉。
“这次在阿根廷,”他说,“七哥告诉我一句话,一个完美的刺杀计划,要允许‘意外’生。并且,将其纳入计算。”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像是从齿缝里一粒一粒剔出来的石榴籽。然后他停了一下,“果然。今天一开始就出现了意外。”
“按照七哥的说法,”他喉结滚动,“钱景尧的专机两点半降落。他下飞机后就算是一路绿灯,他进卫生间的时间应该在两点五十五到三点零五之间。这是反复算过的。”他垂下眼皮。“可是两点二十八分,他就出现在卫生间门前。”他没有说“提前”,没有说“早了七分钟”。他只是报了一遍时间,像在报一个死亡的坐标。
虞大侠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心里的咖啡杯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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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是谭笑七的一个习惯,后来渐渐的孙农也被其影响,虞大侠在杀手学校接受训练时,孙农又把这个习惯纯给了他。
虞大侠穿着深蓝色机场保洁制服,推着那辆铁质清洁车,下午一点半走进免税商店边的卫生间。车是绿色的。那种褪了色的、在无数机场仓库角落里停过的绿。滚轮锈得恰到好处,不新不旧,移动时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往齿轮缝里塞了一粒恒久的沙子。他把车控得很稳。太快引人注意,太慢也不像干活的样子。嘎吱。嘎吱。嘎吱。这声音替他走完了从入口到工具间的十七步。
格洛克藏在车底层一个特制的夹层里。撬开隔板时指尖能摸到那道他亲手划的刻痕,三横一竖,像是个潦草的“正”字,又像是没有写完的遗言。他用油腻的抹布盖着它。抹布是他从旧货市场收来的,柴油味已经浸透纤维,往空气里送着一股无人愿意细闻的工业体臭。
枪是稀罕物。在这个国家,弄到一把能击的格洛克,价钱够在圣特尔莫买间带天井的老宅。子弹更是。每一颗都被他在砂纸上小心磨过,不是磨弹头,是磨底火边缘那圈铜壳。磨得太狠会哑火,磨得不够会影响飞行轨迹。他磨废了十一颗,才找到那个毫米级的平衡点。
第七颗的时候,他想起七哥说的那句话。“完美的计划要允许意外生。”他当时没问,如果意外不止一个呢。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把拖把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声盖住了他按压夹层边缘的咔嗒轻响。盖板复位,抹布归位,滚轮等待下一次“嘎吱”。他直起腰,从胸袋里掏出一只火柴盒。盒里还剩三根火柴。他把盒子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
两点整,不管虞大侠,虞和弦和孙农都无从得知,钱景尧乘坐的专机波音滑入国际到达a廊桥。
岳知守报给谭笑的时间是两点半。这不是误差,是错误。纸面写就的、白纸黑字的、无人为此负责的错误。错误让整个计划的时间轴被无形压缩,所有预设的缓冲与观察窗口瞬间蒸,像泼在八月水泥地上的半瓶水。其实这不算意外,预定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驾驶员加快半个小时,对于飞行来说不算意外。
但是对虞大侠是非常大的意外。
下午点分,虞大侠将“暂停使用”的三角牌放在男卫生间门口。牌子是木头的,红漆字有些剥落。他闪身进去,反锁了门。这个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也是经过了计算。
点分,钱景尧出现在卫生间门口,其实这是谭笑七的失算,他似乎忘记了半年前他亲手骟了钱景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