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枪。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从冰窖里取出的刀刃,寒气凝而不散。
“保证三分钟内归西。外边不得有人干扰,不得有人进入。”
三分钟。足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又不至于让任何等待的人起疑。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钱景尧推开卫生间门,片刻后门合上,一切安静如常。三分钟,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实在太短,短到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他挂电话前,补了最后一句。
“甄英俊肯定会去接钱景尧。他进机场前,”岳崇山微微侧过脸,像在审视自己即将落下的那枚棋子,“我会打他手机,拖住他。”
他听懂了。电话那端的人听懂了,岳崇山放下话筒,房间里忽然很静。窗外隐约传来夜航飞机起飞的轰鸣,巨大的钢铁之鸟驮着灯火,一头扎进沉沉的夜幕。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秘密文件。他曾经为它筹谋数月,辗转难眠,甚至不惜在无数个深夜亲自核对每一条情报。那是他握在手里的筹码,是他为岳家预设的后路,是他自认为无可替代的底牌。
可是此刻,当“谭笑七”这个名字浮上心头,那张薄薄的、写满机密的纸,竟忽然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已经不那么需要了。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岳崇山缓缓坐进椅子里。皮质的椅背承接住他的重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机场,不是,不是那把已经上了膛的伞枪。是将来某一天,谭笑七和他二叔,一前一后走进这间办公室。
那年轻人想必还是那样沉静的眼睛,不卑不亢,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他二叔站在他身后,鬓边添了霜白,望向自己时,目光里会有什么呢?
岳崇山睁开眼。
那时候,岳知守的计划已经完成,钱景尧已经长眠,那个亿,不,是那钱景尧的个亿换来的那个人,已经站在岳家这一边。而他的儿子岳知守,将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崭新而稳固的局面。
前途。
他把这个词含在舌尖,没有出声。
号晚,都机场,岳知守把望远镜举了很久。十二月的夜风从停机坪尽头压过来,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钉在原地的塑像。目镜里,那架湾流四型的机翼灯刚刚熄灭,舷梯缓缓降下,像某种巨兽终于收拢了翅翼。五个警察就冲了进去,接着是甄英俊。
他没有动。
然后他按下手机。
拨号音只响了一声,那边便接起。
“谭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从现在起,不停地拨打谭笑七的手机。”
那边没有问为什么,岳知守也没有解释。他挂断电话,重新把望远镜抵上眼眶。风灌进他袖口,他没觉出冷。
他只是想,从这一刻起,谭笑七的手机只要接通,就意味着甄英俊的失败,嗯,是失败,自己父亲早就想搞他了,奈何甄英俊小心谨慎,找不到明显的弱点。
但是这次冲堵谭笑七的私人飞机可以成为把柄,还有钱景尧的死,也将是对甄英俊的重重一击。
消息传来时岳崇山正端起茶杯,听见那四个字,手纹丝未动,只把杯沿凑近唇边,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烫的,他没觉出烫。
“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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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人退出房间,他才把杯子搁下。杯底触及紫檀桌面,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看着那缕渐渐散尽的白气,忽然想,原来一件事做成,是这样安静。没有振臂,没有击节。甚至没有一声长长的吐息。只是把杯子放下,然后等着。
等着他的儿子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面孔。他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今夜不想看见自己。他只是等着。等那扇门被推开,等他唯一的儿子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告诉他:父亲,成了。
然后呢?
岳崇山的目光落在窗棂上,落在那条他看过无数次的木纹上。他忽然想起,他其实并不只是在等岳知守。
他在等虞和弦会怎样做。
这个名字像一枚落进深潭的石子,沉下去,沉下去,涟漪散尽后,依然沉在水底。他闭了闭眼。那把伞枪、那提前半小时的、那被拖在机场外的甄英俊,这一切的尽头,不是钱景尧的命,不是那个亿。
是那个文件。
那个他曾经势在必得、如今却再也握不住的文件。它会在虞和弦手上,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时刻,被递向两个人中的一个。
谭二叔,或者谭笑七?
岳崇山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猜儿子的小师傅会交给谭笑七。
当门卫通过内线报告谭家叔侄来访时,岳知守回来不久,他知道自己赌输了,好在是输给父亲,或许输的后果比赢更好。
甄英俊叩响院门时,是夜里十点四十分。
铜环撞击乌木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惊破了这一院过于持久的寂静。门房开了半扇,甄英俊侧身进去,没带随从,甚至没披那件惯常的黑色大衣。他走得很快,鞋底碾过青砖,在霜色里留下浅淡的湿痕。
东厢房的窗纸上,有人影微微动了一动。旋即又静下来。甄英俊进了正堂,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十二月的寒风关在外面。他站定,望向书案后端坐的那个人。岳崇山没有抬眼,手里的狼毫悬在砚台边缘,像在等墨汁再浓一分。
“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甄英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那只狼毫便拍在了桌上。
墨汁溅开,像一簇猝然绽裂的黑花。岳崇山站起身,座椅向后滑出半尺,紫檀腿擦过地砖,那声音刺耳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随之而来的是陡然拔高的怒喝。那声音从胸腔里劈出来,带着几十年权柄淬炼出的重量,几乎把窗纸震得簌簌作响。
甄英俊垂而立。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起眼睛去看盛怒中的岳崇山。他只是听着,像一株被暴雨浇透的老树,枝叶低垂,根系却仍牢牢扎在原地。
岳崇山的骂声从正堂漫出去,漫过穿廊,漫过天井,在东厢房的门帘前打了个转。
谭笑七动了一下,他其实没睡着。只是眼皮太沉,沉得像灌了铅。从洛桑回来这一路,他几乎没合过眼。
此刻那盏灯被他扣在桌边,屏幕朝下。他坐在一张不该他坐的椅子里,这是岳知守的专用座位。谭笑七不知道这椅子有什么讲究,只看出它的扶手比寻常圈椅矮两寸,靠背向后多倾三度,大约是为了让那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能把长腿舒展开。此刻他的腿缩在椅沿下,坐姿有些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