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吉普在北京城的街道上奔驰。
甄英俊靠在后厢的面对面排座上,脑袋随着车身轻微摇晃。车窗外是掠过的街景——灰墙、电线杆、偶而出现的骑自行车的人、那些东西从他眼前滑过去,滑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不关心这是哪里,因为去哪里都一样。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动机的轰鸣和偶尔的喇叭声。岳知守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好几次。甄英俊知道他在看,但不想理会,他连回一个眼神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着。从被废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停地尝试。
握拳,丹田里空空荡荡,再握,还是空的。那种空不是虚无,是有个地方曾经塞得满满的,现在被人掏走了,只剩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只手搭上来的感觉,五根手指,温热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那手攥住他手腕的时候,轻得像一阵风。
就那么轻轻一攥,像握一个茶杯那么轻,然后他体内那个运转了二十年的、像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的气,就停了。不是慢慢消退,是瞬间抽空。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哗——全没了。他当时还站着,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的手,心想:就这?就这能把我怎么样?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膝盖就软了。他听见自己丹田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摔了个搪瓷缸子。那个攥他手腕的人,谭笑七。
天人合一。
这四个字甄英俊听过很多年,一直以为是江湖人吹牛用的。练武的谁不吹两句?什么隔山打牛、摘叶飞花,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哄人玩的。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真有这种东西。真有这种人。他简单调查过谭笑七,就是个北京南城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
吉普车拐了个弯,轮胎碾过路上的冰碴子,咯吱咯吱响。甄英俊的身体随着车子晃了晃,肩膀碰到车门上,他感觉到疼。不是那种钝疼,是实实在在的、撞青了一块的疼,他已经很多年不知道什么叫撞青了。
岳知守又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他。这次甄英俊抬了眼,正好跟镜子里的目光对上。岳知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路。甄英俊看着那张侧脸,白白净净的,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就是个只会抡王八拳的文弱书生,他要不是岳崇山的儿子,他早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了。
现在呢?现在岳知守坐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身上那股窝囊气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要是这会儿转过身来,给甄英俊脸上来一拳,甄英俊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开。也许能躲开。也许不能。只是他不敢试。
坐在他旁边的一班小战士一直在偷看他。都很很年轻,嘴唇上还有一层淡淡的茸毛,一看就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两小时前,这种毛头小子他一个人能打二十个,嗯,四十个也不在话下,打完手上都不带出汗的。现在那小战士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微微白。他紧张。
他紧张什么?怕一个废人暴起伤人?甄英俊忽然想笑。他真的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喉咙里出一声短促的、像叹气又像咳嗽的声音。那小战士吓得一哆嗦,手直接从枪套上弹开,整个人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别怕。”甄英俊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现在连你都打不过。”
小战士没接话,但脸上的紧张一点没少。他不信。他怎么可能会信?一个两小时前还跟杀神一样的人,怎么可能说废就废了?甄英俊也不指望他信。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车窗外是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房子,路上稀稀拉拉地跑着自行车、稀稀拉拉的几辆小汽车。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过了几个路口,街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变成一片片低矮的平房。有炊烟从那些平房的烟囱里冒出来,斜斜地飘着,被风吹散了。
甄英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能是某个看守所,可能是某个监狱,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地方。他不在乎。去哪里都一样。一个废人去哪里都一样。他只是在想谭笑七。想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
那手攥上来的时候,他其实感觉到了什么。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低头一看,底下是万丈深渊。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膝盖软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天人合一。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轻轻一攥,就能把另一个人的二十年抹掉。他练了二十年。二十年扎马步、站桩、打沙袋、练气、练力、练筋骨皮。冬天五点钟爬起来,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夏天顶着大日头,一遍一遍打拳,打到汗流成河,打到地上洇湿一大片。师父骂他、打他、逼他,他熬过来了。二十岁那年他练成第一重功力,师父破天荒喝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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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他岁,今天他被一个穿高领衫的人轻轻攥了一下手腕。
就这么完了!
车子颠了一下,他的脑袋撞在车窗上,砰的一声。疼。他摸了摸被撞的地方,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流血了。他看着指尖那点红色,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把那点血蹭掉了。
岳知守从副驾驶上回过头来,看着他。这回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你……”岳知守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甄英俊没理他。
岳知守转回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谭,谭笑七让我带句话给你。”
甄英俊的眼睛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他说,”岳知守的声音有点紧,像在背台词,“你根骨不错,可惜路子走偏了。要是早几年遇上他,他也许能拉你一把。现在……现在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甄英俊听见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现自己眼眶酸,赶紧把头转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灰墙、灰瓦、光秃秃的树枝,跟刚才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替我问他一句,他那一攥,练了多少年?”
岳知守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五岁就开始扎马步了,今年春节后才拜你师兄为师,不对,这个你应该知道啊,李瑞华和虞和弦不是还去过你家练功吗!”
甄英俊闭上眼睛。他和谭笑七练习扎马步的时间差不多。李瑞华,想起这个名字甄英俊心痛得厉害,当时为什么不对哪个美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