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点到为止,把身子往后一撤,重新靠回沙上,目光不经意地在李岩脸上扫了一圈。
李岩坐在办公桌后头,夹着烟的手指头停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
这番话看似是随口一说,可李岩是在采购口摸爬滚打多少年的老狐狸了?
这其中的关窍,林卫东一点就透,他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鸽子市,那是查得严。
但真要说这年头,四九城里跑采购的谁没偷偷去过?那纯属睁眼说瞎话。
厂里拨下来的紧急经费,名义上是给你买计划外物资用的。
按规定,这钱得去国营单位走账。
可眼下大灾荒的苗头都露出来了,国营单位连自己系统里的人都喂不饱,还能轮得到你轧钢厂?
排队排到天荒地老,也未必能批出半两肉来。
但要是换个思路呢?
拿这笔钱去鸽子市扫货,找那些串胡同的二道贩子,收足了火柴、肥皂、布票、煤油之类的硬通货,再拉到乡下去跟公社换肉换粮……
这路子,行得通!
不光是门头沟行得通,只要不是穷得只剩黄土的公社,拿这些城里紧俏的工业品过去,哪个大队长不眼红?
从牙缝里抠,也能给你抠出点好东西来!
李岩那支夹在手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根儿,烫得他手一哆嗦,赶紧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卫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老领导对前下属的客套,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感激,有佩服,但也夹杂着几分对这年轻人深沉心机的警惕。
“卫东啊……”
李岩刚开了个头。
林卫东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脸上那副随和的笑意收了三分,语气也沉了下来。
“李科长,丑话说在前头。”
“这事儿可不合规矩,里头的风险您比我清楚。”
“鸽子市那地方,平时就有纠察队蹲着。”
“赶上严打的时候,戴红袖标的比买东西的还多。”
“真要是碰上较真的,逮着了,那就是倒买倒卖的帽子。”
“轻了是通报批评,重了那就是投机倒把罪。”
李岩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到底没敢随便接这话茬。
林卫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所以,今儿这番话,出我的口,入您的耳。”
“出了您这扇门,我林卫东今天就是一个字都没说过。”
“您权当刚才耳朵里刮了阵风,什么都没听见。”
“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做不做,那全都是您三科自己的事儿,跟我可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李岩是个举一反三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地盘算着利弊得失。
不做?厂委定的指标白纸黑字摆在那儿,完不成就是你采购三科无能。
杨厂长可能只骂两句,但李怀德绝对会借机难。
做?做就有被逮的风险。
可话又说回来了,横竖都是一刀。
与其坐以待毙交白卷,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大不了让底下人多跑几趟,化整为零分散着收,别一次性扫太多,动静小一点不就结了?
李岩想通此节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我知道了。”
他绕过办公桌,郑重其事地走到林卫东面前。
“这事儿我会认真考虑。”
“卫东,今天你能跑这一趟,跟老哥交这个底,老哥承你这个情!”
“以后有什么用得着三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