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湘脚步轻快地穿过几重庭院,回到主宅正堂。午后的阳光透过菱花格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堂内静寂,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秦世襄端坐在临窗的黄花梨木圈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明亮的天光,阅读一本厚重的线装书。
“老爷子。”秦湘走到近前,唤了一声,脸上还带着刚从琴室带出来的、未散尽的笑意。
秦世襄从书页上抬起眼,透过镜片看她:“教完了?如何?”他语气平常,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秦湘接过管家递来的温茶,呷了一口,才笑着摇头,直言不讳:“老爷子,您这回可真是难为我,也难为寒星了。实话跟您说吧,寒星他呀,五音不全,古琴这东西,真学不来。”
“嗯?”秦世襄取老花镜的动作顿住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聚焦在秦湘带笑的脸上,“什么?学不来?五音不全?”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眉头微微蹙起,“他的双胞胎哥哥,是享誉国际的音乐家,钢琴、古琴无一不精。他竟一点音乐细胞都没有?”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同卵双生却天差地别”的费解。
秦湘放下茶盏,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无奈:“这个呀,真没办法,天生的。有些人就是对音律节奏特别敏锐,比如耀辰;有些人就是在这方面少根弦,比如寒星。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压根没这个天赋。”她看着秦世襄逐渐沉下的脸色,语气放得更缓,却坚持说道,“五少爷的天赋肯定在别处,只是不在这宫商角徵羽里。您啊,强求不来。”
秦世襄沉默了,将老花镜彻底取下,捏在指间,视线落在窗外一株苍劲的古松上,脸色明显黑了一层。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和些微的烦躁:“和他双胞胎哥哥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这话说得低沉,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某种预期落空的叹息。
他转过头,看向秦湘,神色缓和了些许,带着长辈的客气:“哎,麻烦你了阿湘,特意为这事来一趟。喝杯茶,歇歇再走吧。”
“谢谢老爷子,茶很好。”秦湘笑盈盈应了,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真诚的喜爱,“其实我挺喜欢五少爷的,教他虽没教成,但他那人实在有趣,太萌了,性子也好玩,比我家里那个皮得上天的弟弟可爱多了。”
听到对陆寒星“可爱”的评价,秦世襄脸上的严霜似乎融化了一丝,竟也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莞尔的弧度:“他啊,是长得显小,跟总也没长开似的。”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或许兼而有之。
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此时适时地、低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五少爷和四少爷,虽为双生,但这气质禀赋,确是天差地别,各有千秋。”
秦世襄的目光在管家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复又投向虚空,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扶手上敲了敲。那点因“五音不全”带来的不愉,似乎被这句“天差地别”和“各有千秋”悄然中和、转化了。他需要的是家族子弟的“样子”,是起码能拿得出手的修养。
片刻,他重新开口,语气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决策者的冷静与不容置疑:“既如此,古琴便罢了。”他略一沉吟,像是在脑海中快筛选着备选方案,“那就换个项目。琴棋书画,总得差不多通晓一样,面上才算有点样子,不至于被人说我们秦家子弟全然不解风雅。棋……太费心神,书……他那字我也看了。画呢?或者……看看别的什么雅趣。阿湘,你年轻人点子多,也帮着想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秦湘身上,已然是在布置新的任务。寻找陆寒星可能具备的、至少能“看得过去”的“雅趣”项目,成了下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阳光偏移,堂内的光影也随之移动,悄然照亮了案几上那本合起的厚重书册,仿佛合上了“古琴”这一章,等待着被翻开的、未知的新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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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老宅的花园,在春日午后的暖阳下,显出一种沉淀了岁月又勃着生机的矛盾美感。曲径通幽,假山叠翠,一池春水被微风吹皱,倒映着亭台飞檐和刚刚抽出嫩芽的垂柳。几株年份久远的桃花开得正盛,云霞般的粉晕缀在枝头,风过时,便有柔软的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
就在一株开得最绚烂的桃花树下,陆寒星被几位秦家的女孩围在了中间。
他今日的装扮,与这满园春色、灼灼桃花,倒是意外地契合。一身改良过的中式男装,上衣是柔软的绸缎质地,是那种极浅极嫩的粉色,近乎初绽的樱花瓣。同色的长裤,裤腿宽松垂顺。最为精巧的是衣裤上的绣纹——用稍深一些的粉线,以极其细密的针脚,绣着一簇簇姿态各异的桃花,从衣襟蔓延到袖口,疏密有致,仿佛有暗香随着他的动作浮动。更有点睛之笔:几颗圆润小巧的珍珠,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花蕊或枝梢,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既不张扬,又平添了几分清贵的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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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被粉色的衣衫和身后如烟的桃色花云衬托着,平日那份隐约的冷感或倔强似乎都被柔化了,皮肤在粉衣映照下愈显得白皙,眉眼清晰,竟有种画中人的不真实感,只是神情间带着些许被围观的、习惯性的无措。
秦湘也在其中,她今日换了件鹅黄色的旗袍,看着陆寒星这身打扮,眼中笑意盈盈,率先开口打趣道:“几日不见,咱们五少爷瞧着倒是文静不少,往这儿一站,比这园子里的花儿还惹眼。”
她话音才落,旁边一个穿着浅碧色旗袍、眉眼透着几分灵动的女孩便接过了话头。这是旁支的女孩秦灵,性子爽利,她上下打量着陆寒星,笑得有些促狭:“可不嘛!以前总觉得五弟像只小刺猬,碰一碰就竖刺。如今看来,这老宅的规矩饭没白吃,这小滑头的刺儿啊,总算被拔得差不多了!”她话语直白,引得其他女孩一阵低笑。
“哎呀,你们别说,弟弟这模样太嫩了!”又一个女孩凑近了些。她穿着件藕荷色滚银边的旗袍,身段窈窕,是旁支的秦淮。她胆子更大,竟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捏了捏陆寒星的脸颊,触感光滑,“瞧瞧这皮肤,比我们抹了脂粉还细。穿这一身粉,倒比我们女孩儿家还娇。”她笑声清脆,带着亲昵的戏谑。
陆寒星被她捏得微微一僵,却没躲开,只是耳根迅泛红,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苔藓纹理。
这时,另一个一直举着手机、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孩秦鸢开了口。她似乎更沉醉于眼前画面的美感,声音带着欣赏:“你们别光顾着逗他,快看,五少爷站在这桃花底下,身上绣的也是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不对,是‘人面桃花相映粉’?”她自己先笑了,“这意境多配啊!简直是一幅活生生的工笔美人图。不行,我可要拍照了,这构图绝了!”
说着,她调整着手机角度,寻找最佳的光影。其他女孩闻言,也纷纷笑着拿出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位站在桃花树下、身着粉衣、浑身不自在却又乖巧得让人心软的少年。
花瓣依旧悠然飘落,几片沾在了他乌黑的梢和粉色的肩头。他微微偏过头,避开直射的镜头,那侧脸的弧度和轻抿的嘴角,在明媚春光与缭绕花影中,构成一幅生动而鲜活的画面。女孩们的笑语、拍照的细微声响、风吹过桃枝的沙沙声,还有池鱼偶然跃出水面的轻响,交织成老宅春日花园里,一段轻松又略带梦幻的插曲。而被围观的“中心人物”,心里大概只在默默祈祷,这突如其来的“桃花劫”能快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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