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考问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庭院里的虫鸣隔绝在外。
陆寒星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不是出于仪态,而是因为僵硬。书案对面,秦世襄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中,身后是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层层叠叠的线装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空气里沉水香的气味太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陆寒星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缓缓滑下,浸湿衬衫的后襟。他不敢抬手去擦,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整个书房里只有座钟钟摆规律的摆动声:咔、哒、咔、哒……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怕秦瑜,怕她那柄乌木戒尺落在掌心时尖锐的痛。但那是可以预料的,明码标价的错与罚。
而他最怕的,是此刻坐在对面的秦世襄。怕他那种平静审视的目光,怕他话语里淬着冰的讽刺,怕他永远在衡量你“配不配”的天平。
“家规第十条。”
秦世襄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陆寒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肩膀。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带着某种金石相击的冷硬质感。
“是……”陆寒星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第十条:子弟及冠,须历炼实务。或掌家族生意一隅,或游学考察世情,空谈诗文、不谙经济者,不得承袭重要职分。”
他背得一字不差。过去三个月,这三百余条家规他翻来覆去抄写了不知多少遍,有些句子几乎烙进了梦里。
“什么意思?”秦世襄又问,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深刻的皱纹间投下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愈深邃。
陆寒星的手指在膝上蜷缩起来:“注解云:男子二十及冠,当知世事艰难。不可囿于书斋诗文,须亲历商贾运作、民生百态。若只识风月、不辨粟麦,纵才高八斗,亦不堪家族重托。故历代子弟,或弱冠即赴南北商号习账目经营,或游历四海以广见闻……”
“还有吗?”
那三个字问得极轻,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陆寒星一激灵,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注解他只背到这里——书上只写到这里。冷汗从额角滑下,滑过太阳穴,痒得像虫子在爬。
“你就没有自己的理解?”秦世襄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陆寒星听出了那下面压着的不耐,“三个多月了,陆寒星。三百多条家规,条条有典故、有深意。你背得滚瓜烂熟,可曾想过,为何秦家要立这一条?为何要将‘实务’看得比‘诗文’更重?”
少年低下头,盯着书案上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他当然想过。在无数个抄写家规的深夜里,在手腕酸疼得抬不起来的时候,他恨恨地想过——这些陈腐的规矩,这些把人框死的教条。
可他不能说。
“老爷子。”管家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像一尊守门的石像。“五少爷还小,又……流落在外十多年。”他顿了顿,那个“流落”说得格外轻,却像针一样扎过来,“没什么感悟,文化底子也薄,一时理解不透,也是常理。”
秦世襄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陆寒星身上。半晌,他忽然抬手,掌心重重拍在紫檀木的椅扶手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陆寒星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书案底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三个多月了!”秦世襄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怒意,“反复地教,反复地讲!秦家历代子弟,哪个不是从开蒙起就在生意场上打转?耀辰十二岁就跟着他哥哥看账本,秦瑜十五岁就独自去江南甄选古籍版本!游学?他们十岁前就把半个中国走遍了!”
管家适时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体谅与无奈:“是呀,老爷。可五少爷毕竟……不一样。其他少爷小姐都是从小耳濡目染,五少爷刚回来,总要慢慢来。”
“慢慢来?”秦世襄冷笑一声,“秦家等得起,这世道等得起吗?他今年几岁了?十八了!别人家子弟十八岁都在干什么?在准备接管家业,在扩大人脉,在筹划未来!他呢?”
他猛地转向陆寒星:“期末考完试,去游学。河城、西城、浙城,秦家在那几处都有老关系。你去看看真正的江河湖海,秀丽山川,名胜古迹。别整天窝在图书馆里,读那些死书!”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爷爷,我……我暑假还要准备cda二级考试,还要开始复习考研,我……”
“你就不能都做?”秦世襄打断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秦家血脉,哪个不是同时操持件事?你大哥当年一边管秦氏集团,一边还考证书!你双胞胎哥哥……罢了。”
他摆了摆手,像拂去什么不悦的灰尘:“别跟我讨价还价。优秀不是借口,是底线。”
陆寒星所有的争辩都堵在喉咙里。他看着秦世襄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失望——不,比失望更伤人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判定。好像在说:看吧,流落在外养大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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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牛仔裤膝盖。那里刚才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好了。”秦世襄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今日到此为止。去背《唐诗三百》里李杜各十,练一个时辰大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写……写咏怀诗吧。写好了拿给我看。”
不是询问,是指令。
陆寒星机械地躬身:“是,爷爷。”
他转身走向书房东侧那张专门为他设的小书案。案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一块用了半截的松烟墨,一支狼毫笔,一沓生宣,一方端砚里蓄着清水。
他磨墨,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墨锭与砚台摩擦,出沙沙的轻响。水渐渐变黑,浓稠如夜。
铺纸,镇纸压好,提笔。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微微颤抖。
咏怀诗。咏什么怀?怀图书馆里那个舔着冰淇淋的下午?怀阿威他们无奈又纵容的笑?怀这座老宅外,那个他刚刚开始触摸、却又要被拖回的世界?
还是怀那些他根本不记得的、据说“本该属于他”的童年?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秦家子弟“理所当然”的游历与见识?
墨滴了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丑陋的黑。
陆寒星闭了闭眼,将那张纸团起,扔进纸篓。重新铺纸,重新提笔。
窗外,夜色已深。书房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该写什么?又能写什么?
笔尖终于落下,第一个字是:
“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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