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紧了。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像一张巨大的、等待捕食的网。罗先生就站在这张网前,背着手,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某个不起眼的参数上。只有指尖在文件夹边缘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暴露了他平静外表下飞运转的思维。
高叶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屏着呼吸。这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带结的尺寸都精确得近乎刻板。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这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某个环节正被置于思维的手术台上,进行最严苛的解剖。
“草稿纸。”罗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
“是,老师!”高叶立刻应声,转身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印着浅蓝格线的a稿纸,又迅拧开一支黑色钢笔的笔帽,递了过去。动作熟练,没有任何冗余。
钢笔尖触到纸面,出“沙”的一声轻响,随即便是龙飞凤舞的轨迹。罗先生的手很稳,笔下数字与符号倾泻而出,流畅得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算过千百遍。偶尔,他会停顿半秒,笔尖悬在某个推导步骤上方,然后划掉,重来。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陆寒星的讲解已经结束。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衬衫似乎有些黏湿。讲解时强行压下去的紧张,此刻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地硌着他的神经。他近乎“呆呆地”望着椭圆会议桌旁的那些人——秦承璋总裁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温和;几位副总或低头看面前的材料,或若有所思;更远处,几位头花白或已全白的“老人”则姿态各异,有的靠着椅背,有的微微前倾,但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掠过他,又或者在罗先生和高叶之间逡巡。
那些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突然被摆上台面的、意想不到的器物。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突然,罗先生笔尖一顿,随即猛地划出一道重重的横线!他抬起头,额头上竟似有层极细微的汗光。
“哎呀!”这一声不高,却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罗先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再戴上时,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后怕与庆幸的复杂神色,“我说的……我老眼昏花,险些误了大事!”
他转向秦承璋,手指点着草稿纸上一处被重重圈起来的数据:“这个数,谁给我的?”
高叶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是小张,老师。基础数据组那边的初步汇总。”
一个看起来比高叶还年轻些的男人几乎是小跑着从会议室后排的旁听席赶了过来,脸色有些白:“罗先生?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罗先生抖了抖手里的草稿纸,纸张哗啦作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工程设计,不是纸上谈兵!基准参数错一个,后面所有受力分析、材料选型、节点验算全要推倒重来!这么不严谨,怎么行?”
他的语气不算特别严厉,但字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小张的头立刻低了下去,脖颈泛红,嗫嚅着想解释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工期延误、成本飙升,甚至安全隐患。
罗先生深吸一口气,转向秦承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微欠身:“实在不好意思,总裁。您看我这……把关不严,闹出这种纰漏。幸亏……”他话锋一转,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还僵在原地的陆寒星身上,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些,多了些探究和竞讶,“多亏了这个孩子刚才讲解时,对第三部分荷载组合的边界条件提出了那个疑问,我才顺着去核对了原始输入参数。不然,等图纸正式下,分分钟都是千万级的损失,我这把老骨头可担待不起啊!”
“千万级……”有人下意识地低低重复了一遍,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原本神色淡然的高管,脸色也凝重起来。
秦承璋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摆摆手,姿态从容:“罗先生言重了。您是集团的技术泰山,偶尔的疏忽也是因为下面人工作不到位。能及时现问题,避免损失,就是大功一件。”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陆寒星,那里面毫不掩饰地带着赞许和一种……近乎骄傲的光芒,声音也抬高了些,“何况,这次还多亏了我这弟弟,心细,敢问。”
陆寒星只觉得脸上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他紧张地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轻微的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站姿。
罗先生重新打量陆寒星,语气和缓了不少:“小少爷是在哪里读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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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星喉结动了动,低声回答:“联合大学。”
“联合大学?”罗先生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答案,但很快便点点头,“唔……英雄不问出处。联合大学也是京都的好学校,底蕴是有的。”话虽如此,那细微的停顿和语调的变化,还是让在场一些耳朵尖的人听出了潜台词——并非顶尖名校。
秦承璋朗声一笑,接过话头:“罗先生,您可别夸坏了他。寒星还没正式毕业,就是来集团学习见识的。以后在技术方面,还希望您这样的前辈不吝指导,能点拨一二,就是他的造化了。”
“那里的话,总裁太客气了。”罗先生的目光在陆寒星清秀甚至略带稚气的脸上停留片刻,笑了笑,“小少爷年纪轻轻,就能看出关键,这份敏锐难得。长得也一副聪明相,讨人喜欢。”
场面话一番往来,气氛似乎重新缓和下来。
秦承璋像是这才想起什么,对一直安静坐在他左手边不远处的秦霁说:“堂弟,接下来的会议主要是具体技术复盘和问责,寒星在这儿听着也枯燥。你先带他出去,熟悉熟悉集团总部的环境,各处转转,认识认识人。”
秦霁立刻站起身,他大约三十岁,相貌与秦承璋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圆融内敛,闻言笑容可掬地应道:“好的,总裁。五少爷,请跟我来。”他走到陆寒星身边,姿态恭敬又不失亲切,轻轻虚扶了一下陆寒星的胳膊。
陆寒星像得到赦令般,几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秦承璋和罗先生的方向微微鞠了鞠躬,又向会议桌其他人仓促地点了下头,便跟着秦霁,在那一道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快步走出了气氛依旧紧绷的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闭合,将里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门内,会议继续。秦承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好了,问题既然现了,现在我们来具体梳理一下,这个数据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出错的,责任必须明确……”
而门外,走廊宽敞明亮,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与会议室内的氛围恍如两个世界。秦霁微笑着引路,语气温和地介绍着楼层布局。陆寒星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手心里一片湿凉。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内,当他离开后,几位始终未曾明确表态的“老人”交换了几个短暂而深沉的眼神。其中一位缓缓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吹开浮叶,抿了一口,眼皮微垂,用只有临近几人能听到的、近乎气声的音量,缓缓道:
“这位五少爷……有点意思。”
旁边另一人,手指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暗流并未因一个人的离场而停歇,反而在更深处,悄然涌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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