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庭院内的暑气被夜风稍稍吹散。众人移至临水的亭中,此处视野开阔,能览尽园中夜景。各处檐角、树枝上悬挂的红灯笼与新式小灯一同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蜿蜒的石径、错落的花木上,将精心布置的亭台楼阁映照得既古朴温馨,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华底蕴。夜风拂过,杨柳依依,海棠在灯下泛着丝绒般的暗红色光泽,与白日里的明媚又是不同韵味。
秦世墨在秦世襄的陪同下,缓缓踱步,欣赏着这熟悉又似有陌生的景致。他驻足在一座嶙峋的假山前,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笑道:“二弟,还记得吗?小时候,就这后头,咱俩爬上爬下,你非要追我,一脚踩空摔了个结结实实,膝盖破了老大一块。母亲知道了,不管青红皂白,先罚我跪了半晌祠堂,说我没照顾好弟弟。”他摇摇头,笑意却深。
秦世襄闻言,出爽朗的大笑,拍了拍兄长的胳膊:“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大哥你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怎么不记得?”秦世墨望向假山顶那株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小松,“一晃眼,八十多年喽……那时觉得这假山高得能摸到天边。”两人并肩而立,寥寥数语,勾勒出早已逝去的童年光影,那短暂的和煦与此刻亭中隐约的家族张力形成微妙对比。
佣人悄无声息地送来新沏的香茗与一套精致的茶点。小巧的点心琳琅满目:雪白软糯的艾窝窝,裹着黄豆粉的驴打滚,粉嫩香甜的芙蓉糕,形如花朵、酥层分明的枣花酥,金黄诱人的蛋黄酥,香气馥郁的玫瑰花饼,奶香与椰香交织的椰蓉芝士酥,还有盛在小盏里、冰凉细腻的冰奶酪,以及健脾养生的山药枣泥糕……点心摆放在素雅的青瓷碟中,与亭外的灯笼暖光相映成趣。
陆寒星坐在稍远的栏杆旁,伸手取了一块枣花酥。酥皮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着甜丝丝的枣泥香气。他刚要将点心送入口中,亭中主位的谈话声似乎突然清晰起来,提到了他。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手悬在半空,指尖捏着那块精致的酥点,仿佛捏着一个易碎的信号。
只听秦世襄带着惯有的考校口吻问道:“承璋,今天这小滑头……都跟着学了些什么?没再出什么岔子吧?”
秦承璋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回护与褒扬:“爷爷放心。今日主要是霁堂哥带他熟悉一些工程预算文件,让他试着核算几个数据,本意是考考他的基础。没想到,这小子心细,竟从一堆数字里,现了一处前后不符的细微纰漏,顺藤摸瓜,找出了底下人录入时的一个关键数据错误。”
“哦?”秦世襄的语调扬起一丝兴趣,“我记得负责那片区总体审核的,是集团特意请来的罗先生吧?罗先生可是……”
侍立在一旁的秦霁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恭敬:“二爷爷记得没错。罗先生是国际知名的应用数学家,数学博士,是爷爷当年亲自拍板,放弃国顶尖研究所的高薪和职位请回来的镇山之宝,专司复杂模型与风险核算。”
秦世襄了然地点点头:“这样的人物坐镇,竟也没现?”
秦霁笑道:“罗先生负责的是顶层模型与宏观风险,具体数据的初步核对经手人多,难免有疏漏。正是有个年轻助理,在转录一份原始报告时,不小心点错了一个小数点位置。若非寒星从头一步步验算,这错误混在庞大的数据流里,极难被常规抽查现。”
“看看,”秦世襄转向众人,语气带着训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家孩子”可能长了脸的微妙愉悦,“这就是年轻人做事毛躁,不够认真!一个数字,一个小数点,将来可能就是千万乃至上亿的差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都该引以为戒。”
这时,秦世墨的目光越过亭中朦胧的光晕,精准地落在了陆寒星身上,更确切地说,落在他手中那块迟迟未动的枣花酥上。“小家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亭中细语为之一静,“你是怎么在一堆文件里,把这个‘小数点’给揪出来的?”
陆寒星感到那目光的重量,握着点心的手指微微收紧。秦霁再次代为回答,语气里带着客观的赞许:“回爷爷,是硬算出来的。那份文件涉及的是复合利率与周期折现,计算量不小。寒星耐着性子,用了最笨也是最扎实的方法,一步步推导验算,在第三轮复核时现了中间结果的微小偏差,这才追溯到源头。他在数学演算上,确实有些天分和耐性。”
秦世墨听着,脸上严肃的线条略微缓和,看向陆寒星的眼神里,那审视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嗯……”他缓缓颔,吐出三个字,“还不错。”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秦世襄道,“说起天分,这对双胞胎还真是有意思。一个在艺术上心思玲珑,一个偏就在数字上有点灵气。我听说另一个……是叫耀晨吧?音律出挑。倒是这小滑头,”他目光又扫过陆寒星,“阿湘上次来跟我说,简直是五音不全,对着名琴都弹不出个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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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世襄失笑,摇头道:“可不是嘛!大哥,我起初也不信,特意让最好的老师来试过。结果……老师说,这孩子对音高的感知异于常人,手指协调性也……总之,在音乐上,是半点门也入不了。我当时也诧异得很,一母同胞,天赋喜好竟能差出天地去。”
“确实悬殊,”秦世墨抿了口茶,评价道,“看气质也差太多了。耀晨那孩子,已经出落得颇有风骨,举止谈吐,高贵得体。眼前这个嘛,”他上下打量着陆寒星,“还跟没长开的嫩秧子似的,心思也跳脱。”
侍立在秦世襄身侧的秦承璋温言插话,带着长兄的宽和:“大爷爷,您别太苛责。寒星还小,心性未定,正是需要慢慢雕琢的时候。能有这份细心和耐性现纰漏,已经是极好的开端了。”
秦世墨将视线转向秦承璋,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意:“承璋啊,你这个长孙,是没得挑。事事周全,稳重持成。”他又看向秦世襄,“二弟,你是真有福气。”
秦世襄脸上顿时焕出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满足的神采,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些:“大哥过奖。承璋这孩子,是从会走路说话起,就按着家族继承人的路子,一点一滴严格教养出来的。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好。”秦世墨点点头,随即目光又飘向远处捏着点心的陆寒星,语气变得深远,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我就盼着,这个小滑头也能早点把心收回来,稳稳当当地……我也好真正放心。”
秦世襄立刻接道,语气急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哥!这话可不吉利。您身子骨硬朗着呢,活个百岁那是理所当然!至于这小滑头,”他瞥了陆寒星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亭中人听清,“有我一日,就盯紧他一日。翻不了天!”
坐在秦世襄下的秦恺也笑着附和:“大伯,您就放宽心,颐养天年。咱们秦家这么多人,上有父辈掌舵,中有兄弟帮衬,下还有承璋他们这一辈看着,还管不住一个半大孩子?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这番话说得熨帖,秦世墨脸上最后一丝紧绷似乎也松开了,露出些许真正松弛的满意神情。“那就好……有你们这些话,我就安心了。”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陆寒星,那目光复杂,有未散的审视,有刚升起的一丝微末认可,更多的,是一种长久的、居高临下的期待与掌控。
陆寒星始终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降临。他终于抬起眼帘,迎上了秦世墨的视线。灯火在他清亮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亭中模糊的人影,也映出他自己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学会隐藏情绪的脸庞。四目相对,一老一少,中间隔着数十载的光阴,隔着家族厚重的规矩,也隔着那场刚刚被提及、象征着“价值”与“可用”的、关于小数点的小小功劳。夜风穿过亭柱,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却吹不散这目光交织中无声的重量。他手中那块枣花酥,早已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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