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朝裴勇山微微颔,目光中蕴含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深意。
随即,她看了一眼小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步朝着自己幄帐走去,一路吱吱呀呀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小七会意,扫了一眼营地四周,收敛心神,默默地跟在母亲身后离去。
裴勇山目送着令窈母子离开,踅身垂眸,盯着小泥炉上咕咕作响的药罐。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炭灰,抬脚不紧不慢地,朝着不远处太医院的幄帐走去。
星夜雪地,密林营地,这一隅只剩下孙承运那顶小小的幄帐,和帐内提心吊胆的元宵。
片刻后一道黑影闪进棚内,几个迅捷的起落,便已贴近药罐,动作之快竟未惊动任何一处岗哨。
那黑影在药罐旁停留了一瞬,只听药罐的陶盖咯噔一声轻响,眨眼间那道身影便飞蹿离,几个兔起鹘落,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方才离去的裴勇山,从营地另一侧的密林中悄无声息走了出来。
他踱步回到那熬药的棚下,看着沸腾的汤药,又抬眼望向那道黑影消失的山林方向,捋须笑了笑。
令窈乏到了极处,只觉浑身无力。
回到帐中草草梳洗便歇下了,几乎是沾枕即睡。
朦朦胧胧间忽听帐外一阵喧闹,正半梦半醒之际,强撑着想要睁开眼皮,便听一阵脚步声直冲过来。
“令窈!不好了!出大事了!孙承运……孙承运他突然病危了!裴勇山说情况危急,怕是熬不过去了!”
令窈只觉头顶一道惊雷轰然炸响,震得耳中嗡嗡。她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一把拉住沁霜正在揽帐的手,问道:
“是老八的人又动手了?昨晚裴勇山没清理干净。一时疏忽,让他们得手了?现在情况如何?元宵呢?”
裴勇山也不敢进里间,急的在帘外直跺脚。
“主子!奴才哪里敢疏忽大意啊!孙小将军帐外草棚下那个药罐,不过是奴才故意留下的障眼法罢了!
真正给他熬药的罐子,奴才早就混进了太医院给随扈的各宫主子们,熬制滋补养生汤药的罐子之中。
那些罐子一模一样,熬煮的时辰火候也相差无几,只有奴才自己知晓哪个罐子对应哪位主子,哪个才是给孙小将军的真正汤药。旁人一概不知啊。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令窈一骨碌爬起来,扯过衣裳手忙脚乱的穿戴,一壁问:
“那孙承运是中毒了?还是旁的什么?”
裴勇山叹口气,那叹息声中除了焦急,竟还带着一丝对下手之人的无奈敬佩。
“这次动手的人还真是个行家,知晓下毒易被现所以用的药性相克之理。奴才给孙小将军开的方子,本是柴胡桂枝汤合五味消毒饮,意在解肌表、清热解毒,最是对症。
可方才一出事,奴才立刻去查验药渣,果不其然!不知何时方中桂枝被换成了药性大热的肉桂,又将甘草换成了相克的甘遂。
柴胡本和解少阳,配上升阳助火的肉桂,如同虚火闷烧,内热更炽;甘草本调和诸药、解毒缓急,遇上峻下逐水的甘遂,两者相反,药性剧变,如同釜底抽薪,不仅解不了毒,反而催毒性,戕伐根本。
外感邪热未去,内伤药毒又生,内外交攻,气血逆乱,这……这根本就是杀人不见血!
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若不明就里,也只会认为是孙小将军自身伤重难治,回天乏术!
如今孙小将军浑身燥热烫手,双目赤红如血,已开始胡言乱语,神志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