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纸张的霉味,还有人体长时间未休息散出的、混合着汗液的疲惫气息。阿杰那一拳砸出的木屑还散落在沙盘边缘,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窗外,黎明灰白的光线勉强透过厚重的防窥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冰冷的光痕。
伍馨掌心伤口的刺痛感,在赵启明那句“一个月……可能更短”之后,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将那刺痛泵向全身。她盯着投影屏幕上那条连接西南基地与“镜像”节点的红色数据流——它不再仅仅是线条,更像一根搏动的、输送养分的脐带,或者一条正在成型的、连接两个怪物的畸形血管。
“数据交换频率激增,带宽扩大三倍。”赵启明嘶哑的声音从加密通讯器的扬声器里继续传来,背景里能听到“观测站”监控中心特有的机器嗡鸣和压抑的人声,“这不是简单的数据调用。这是融合。‘镜像’的决策模型,正在以极高的频率向基地硬件送指令流,同时接收硬件反馈的传感器数据,进行实时学习和调整。反过来,基地的实验进程——我们推测是某种生物计算接口或神经模拟装置——也在依赖‘镜像’的预测和情感模拟能力,优化其刺激参数和‘学习’路径。”
屏幕上,代表数据流量的柱状图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坐标轴的上限。旁边的小窗口里,周教授疲惫但严肃的面孔出现。
“伍小姐,我是周明远,认知科学组的。”老教授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干涩,“我们分析了‘逻辑震荡’的后续影响。很遗憾,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在如此高、高带宽的数据交换背景下,单次、微弱的逻辑矛盾输入,就像往奔腾的江河里滴入一滴墨水,瞬间就被稀释、冲散。更关键的是——”
他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手指在屏幕上虚点。
“——我们监测到,‘镜像’模型在处理完那批‘污染数据’后,其内部的自适应纠错模块和异常检测网络的活跃度,提升了百分之四百。它在学习识别‘异常模式’。我们的‘毒’,剂量太小,频率太低,而它……正在飞构建免疫系统。”
阿杰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粗重。他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西南基地的微缩模型,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丝无力。小刀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屏幕上那份需要数周才能备齐的装备清单,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武器化。”伍馨开口,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不是在做一个简单的复制品,或者一个预测工具,对吗?”
投影画面切换,出现一组高度抽象、但令人不寒而栗的示意图。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标注着“优化宿主媒介?”)与复杂的生物电极、数据流接口相连,另一端则汇聚到代表“镜像”的庞大光团。光团中延伸出无数细线,连接着象征“舆论”、“消费行为”、“文化偏好”、“群体情绪”的图标。
“根据现有情报模型推演,”赵启明的声音低沉下去,“‘黄昏会’和那家科技公司的终极目标,是打造一个‘影响力武器系统’。‘镜像’作为核心算法大脑,负责精准预测个体和群体的情感弱点、认知偏差、行为模式。西南基地的实验体——无论它最终是什么形态——则作为实体化的‘输出终端’或‘强化媒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最残酷的语言。
“这个系统一旦完成,理论上可以做到:通过算法,精准设计最能引特定人群情感共鸣或认知失调的‘文化产品’——可能是音乐片段、视觉符号、一段叙事,甚至是某个‘人设’;通过基地的实验体(可能是高度优化的生物接口,也可能是某种……仿生载体),将这些经过算法优化的‘影响力因子’,以远普通媒介的效率和强度,直接‘注入’或‘共鸣’于目标对象的感知甚至潜意识层面。”
书房里落针可闻。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出持续的、令人心烦的低鸣。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甚至不是简单的陷害。”伍馨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图标,“这是要把人的情感、思想、选择,都变成可预测、可编程、可批量生产的‘产品’。用算法决定什么能流行,什么该被遗忘,什么人该被喜爱,什么人该被唾弃。整个文化产业,从创作到消费,都将沦为这条流水线上,被少数资本用数据和电信号精准操控的玩物。”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片场打磨一个眼神的无数个日夜,想起林悦为了一句台词反复推敲的执着,想起那些观众因为一个真实动人的角色而流下的眼泪。那些属于人的、不可复制的、带着瑕疵却真实鲜活的东西,在屏幕上那个冰冷的系统示意图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而她伍馨,不仅是这个系统想要“复制”或“替代”的原始模板,更是它证明其“优越性”、必须彻底抹去的旧时代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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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阻止。”阿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拳头再次握紧,指节白,“不惜一切代价。”
“但怎么阻止?”小刀抬起头,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焦虑和技术人员的务实,“强攻?我们连基地具体结构、守卫力量、防御系统都只有模糊情报。就我们这几个人,加上老鹰还躺着,冲进去跟送死没区别。就算赵科长能协调一些……特殊力量,强攻引的动静,国际舆论怎么处理?那里名义上还是境外某机构的‘联合科研站’。一旦被对方反咬一口,外交上会极其被动。”
赵启明的声音传来,确认了小刀的判断:“官方层面,直接军事介入的选项,在现阶段几乎不可能。风险太高,不可控因素太多。我们目前能做的,是持续监控、情报收集,并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非直接攻击性支援。”
“也就是说,靠我们自己。”伍馨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时间窗口:一个月,可能更短。敌人:一个即将成型的、软硬件结合的怪物,背后是庞大的资本和跨国技术力量。己方:一个受伤的过气女星,一个前安保顾问,一个极客,一个重伤未愈的狙击手,还有几位远程提供情报的专家。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每个人的脚踝。
伍馨闭上眼睛。掌心伤口的刺痛,书房里浑浊的空气,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据流,赵启明声音里的疲惫,阿杰拳头紧握的骨节声,小刀无意识敲击膝盖的轻响……所有的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翻腾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强攻不行,官方直接介入也不行。”伍馨的声音清晰起来,目光投向投影屏幕,“那就像之前对付‘镜像’节点一样,从内部瓦解。‘数据投毒’的思路或许没错,但目标可能需要调整。”
“调整?”周教授在屏幕那头追问。
“我们之前的‘毒’,目标是‘镜像’软件本身,是它的认知模型和决策逻辑。”伍馨走到屏幕前,手指虚点在那条连接基地和“镜像”的红色数据流上,“但如果它和硬件正在加融合,变成一个整体,那么攻击纯粹的‘软件’部分,效果会越来越差,就像周教授说的,会被稀释,甚至被学习、免疫。”
她的手指顺着数据流,移向代表西南基地的那个光点。
“但如果……我们攻击的不是‘大脑’,而是‘神经’呢?攻击它和身体连接的‘接口’?或者,攻击这个融合过程本身?”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伍馨的声音在继续。
“任何系统,集成度越高,功能越强大,其内部各个模块之间的耦合往往也越精密、越脆弱。尤其是这种将生物神经信号、算法决策、硬件执行强行捆绑的前沿实验,其数据接口协议、同步时序、错误校验机制,必然存在大量的‘非标’部分和调试中的漏洞。因为它们在做的,是前所未有的东西,没有现成的完美方案。”
小刀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前倾:“你的意思是……找到它们软硬件之间的那个‘耦合层’或者‘翻译协议’,然后针对那里注入破坏性数据?不是去污染‘镜像’的思想,而是去‘烧掉’连接它和实验体的‘神经线’?或者送错误的同步信号,让硬件执行和算法指令错乱?”
“或者,干扰实验流程本身。”阿杰补充道,战术思维开始运转,“如果他们的实验需要特定的环境参数、生物指标、刺激序列……我们能不能伪造数据,让实验走向错误的方向?比如,让‘镜像’认为实验体达到了某个‘完美共鸣’状态,但实际上实验体接收的是完全混乱的垃圾信号,导致硬件损伤或者学习路径崩溃?”
赵启明和屏幕上的专家们显然也在快思考这个方向。通讯频道里传来低语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理论上存在可能性。”周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谨慎的兴奋,“攻击接口层或实验流程,需要的‘毒性’可能更直接,破坏性也可能更即时。它不追求缓慢地扭曲‘思想’,而是追求瞬间的‘功能障碍’或‘系统冲突’。就像不是给一个人下慢性毒药,而是直接干扰他的神经信号传输,让他肢体失控。”
“但前提是,”赵启明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我们需要知道那个‘接口’具体是什么。需要知道实验流程的关键节点和数据格式。需要知道从哪里、以什么方式,才能把我们的‘破坏代码’送进去,并且确保它能被正确‘执行’,而不是被防火墙过滤掉,或者被异常检测机制提前现。”
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深入到那个铜墙铁壁般的基地内部,了解其最核心、最脆弱的技术细节。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被巨大的现实困难所笼罩。
“一个月……”小刀喃喃道,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就算我们现在知道方向,要获取那种级别的内部技术情报……时间够吗?我们连靠近都难。”
伍馨沉默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红色的数据流上。它无声地搏动着,象征着那个正在加成型的怪物,也象征着正在飞流逝的时间。
目标明确了——必须阻止实验,优先级高于一切。
方法似乎也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攻击其软硬件耦合的脆弱接口。
但具体如何实施?情报从何而来?那把能刺入怪物心脏的“手术刀”,又在哪里?
书房里重新被沉重的寂静填满。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但那光芒丝毫无法驱散室内的阴冷和紧迫。咖啡已经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油脂。阿杰松开拳头,手掌边缘被木屑划出了细小的血痕。小刀盯着自己空白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该敲下什么。
加密通讯器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倒计时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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