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陈景和侧身让开,“鞋子不用换,家里乱,随便坐。”
伍馨走进房间。
客厅比想象中宽敞,但几乎被书填满了。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籍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地方甚至堆到了地上。窗边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上面堆着论文手稿和摊开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茶香。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慢旋转。
陈景和走到沙边,示意伍馨坐下。沙是上世纪的老款式,海绵已经塌陷,坐下去能感觉到弹簧的硬度。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赵启明是我以前学生的学生。”陈景和倒了一杯茶,推到伍馨面前,“他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关于神经科学伦理的。”
茶水是浅琥珀色的,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水面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伍馨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陶瓷温热的触感。她没有立刻喝,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加密平板,解锁,调出那份精心编辑的材料。
“陈教授,在开始之前,我需要您理解几件事。”她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第一,我今天跟您说的所有内容,都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和迹象,尚未得到最终证实。第二,如果您决定协助我们,您可能会承担一定的风险——学术声誉上的,甚至更实际的。第三,无论您是否同意协助,今天这场谈话的内容,都请您保密。”
陈景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嬉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钢琴曲已经播完了,房间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七十四岁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做了五十二年研究,带了三十七个博士生,表了二百多篇论文,写过七本书。很多人说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提出了‘神经美学’的理论框架。但我知道不是。”
他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在我还能说话的时候,说了该说的话;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做了该做的选择。”陈景和看着伍馨,“所以,说吧。关于美如何被剥夺的事情。”
伍馨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她讲述了李维博士在加密论坛上的言,那些充满痛苦和困惑的疑问;讲述了“心光计划”公开资料中那些模糊但令人不安的技术描述;讲述了他们掌握的几起案例——那些突然失去对某种音乐感知能力的人,那些色彩认知被微妙扭曲的人,那些在参与某些“艺术体验实验”后,再也无法从曾经热爱的画作中感受到情感波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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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提及林耀,没有提及“镜像”系统,没有提及他们正在进行的调查的全貌。她只给出了拼图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所以我们认为,有机构正在滥用神经干预技术,进行非治疗性的认知改造实验。”伍馨最后说,声音因为长时间讲述而有些沙哑,“而李维博士,这位年轻的研究员,很可能参与其中,并且正在经历严重的伦理煎熬。我们需要有人能联系上他,以纯粹学术交流的名义,给他一个……表达困惑的机会。也许,也能给我们一个确认真相的机会。”
她说完,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景和靠在沙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记录着岁月的流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起,贴在玻璃上,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李维……”老人终于开口,眼睛依然闭着,“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他导师是周文斌,对吧?周文斌以前听过我的课,算是我的学生。这么说来,李维也算是我的学术徒孙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伍馨脸上。
“你给我的材料里,提到了他在论坛上问的一个问题:‘当技术能够精确量化审美愉悦的神经基础时,我们是在理解美,还是在……解构美?’”陈景和缓缓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好到……不该是一个心安理得参与可疑实验的人会问出来的。”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伍馨,看着窗外秋天的院落。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床单,在风中轻轻摆动。几个老人在楼下石桌边下棋,偶尔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我同意。”陈景和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有几个条件。”
伍馨的心跳加快了:“您说。”
“第一,我只以整理学术回忆录、需要了解新兴交叉领域进展的名义联系他。这是我的真实需求——我确实在写回忆录,也确实需要了解年轻学者在做什么。所以这次交流,在表面上必须是完全真实、完全合乎学术惯例的。”
“第二,交流内容必须限定在学术讨论范畴。我不会直接问他是否参与了可疑实验,不会问任何可能让他立刻警觉的问题。我会谈论神经科学与艺术的伦理边界,谈论技术激进主义对人本价值的侵蚀……如果他真的在煎熬,他会在这些话题里找到共鸣。如果他不在煎熬,那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学术交流。”
“第三,”陈景和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这次交流确认了你们的怀疑,后续的事情,我需要知道全貌。我不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某个更大行动的棋子。我有权知道,我在为什么冒险。”
伍馨沉默了几秒钟。
“我答应您。”她说,“如果确认,我们会告诉您需要知道的一切。但在那之前,知道得越少,对您越安全。”
陈景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安全……”他摇摇头,“我这一代人,经历过很多比这更不安全的时候。但我们挺过来了,因为总得有人去做那些……不那么安全,但正确的事。”
他走回茶几边,拿起自己的老式翻盖手机——那种早就被市场淘汰的款式。
“我现在就给他邮件。”陈景和说,“用我教育网的邮箱,那是学术界最常用的渠道。内容很简单:我正在整理学术回忆录,需要了解神经科学与艺术交叉领域的最新进展。听说你在相关领域有深入研究,不知是否方便进行一次视频交流?时间由你定。”
老人的手指在小小的按键上缓慢但坚定地按动着。每按下一个键,手机就出轻微的“嘀”声。阳光照在他手上,手背上老年斑清晰可见,但手指稳定,没有颤抖。
邮件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