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李维的声音变得干涩,“您……为什么这么问?”
陈教授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在思考深奥的问题。
“因为我最近听到一些传闻。”老人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不是学术圈的传闻,是……艺术圈的。有几个音乐家朋友告诉我,他们认识的一些人,突然失去了对某些经典音乐作品的感知能力。不是失忆,不是听力受损,而是……就像有人关掉了他们大脑里的某个开关。贝多芬的曲子听起来变成了一堆杂乱的声音,莫扎特的旋律失去了所有的美感。”
他停顿,观察着李维的反应。
李维的脸色开始白。
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失去血色的灰白。汗珠已经汇成细流,从他的鬓角滑落,滴在白色的实验室工作服领口,留下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监控数据显示,他的心率已经达到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呼吸频率是平时的倍。
“这……这听起来像是神经系统的器质性病变。”李维说,但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应该去医院检查……”
“如果是器质性病变,为什么只针对特定的作曲家?”陈教授追问,“为什么只失去对贝多芬、莫扎特、肖邦的感知,而对其他音乐家的作品完全正常?为什么失去的是‘审美感知’,而不是‘听觉辨识’?李博士,你是专家,你觉得这符合任何已知的神经系统疾病特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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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已经完全混乱,快慢不一,轻重不定。他的目光在摄像头和陈教授之间快切换,然后又看向摄像头之外——第四次。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明显的焦虑,甚至有一丝……绝望?
“我……我不清楚。”他终于挤出这句话,“没有亲眼看到病例,无法做出判断。”
“但如果这种症状真的存在,”陈教授步步紧逼,“而且如果它真的是某种技术干预的结果,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正在用神经科学的技术,剥夺人们感受人类文明最伟大艺术成就的能力。意味着有人在把美变成可以随意开关的电路。意味着……”
“陈老师!”
李维突然提高了音量。
这个举动很突兀。在之前的整个对话中,他都保持着严谨、克制、恭敬的态度,但这一刻,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促,甚至有一丝……恳求?
“学术讨论应该基于确凿的证据。”李维说,语极快,“没有证据的猜测,很容易……产生误解。而且现在技术展日新月异,很多现象可能只是我们尚未理解的神经机制,不一定涉及……人为干预。”
他在挣扎。
伍馨盯着屏幕,清晰地看到了这种挣扎。李维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两种力量之间拉扯——一种是学术良知,一种是对现实的恐惧。他想说出真相,但不敢。他想否认,但良心不允许。
陈教授显然也看出来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没有证据的猜测确实不妥。我只是……作为一个研究了一辈子美的人,听到这样的传闻,心里很难受。美应该是人类共享的财富,不应该成为……技术的玩物。”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监控画面上,李维的眼眶突然红了。
虽然他迅低下头,推眼镜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湿润是真实的。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节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老师,”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您的研究……您一辈子的研究,都是在证明美的重要性,对吧?”
“是的。”陈教授说。
“那您相信,美是值得守护的吗?”
“当然。”
李维抬起头,直视着摄像头。这一刻,他的目光异常复杂——有痛苦,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如果……”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您现有些技术,正在以‘进步’的名义,侵蚀这种美。您会怎么做?”
问题抛回来了。
而且这个问题,明显出了学术讨论的范畴。
房间里,伍馨的心脏狂跳起来。小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阿杰握紧了应急通讯器。所有人都意识到,对话正在滑向某个危险的边缘。
陈教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会尽我所能,阻止它。”
五个字。
简单,清晰,坚定。
监控画面上,李维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陈教授的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汗珠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白色的工作服领口湿了一大片。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来,粗重而急促。
然后,他第五次看向摄像头之外。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整整三秒。而且伍馨注意到,他的眼球在快转动——他在看房间里的多个点,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在寻找什么?
“李博士?”陈教授轻声问。
李维猛地回过神。
“抱歉。”他说,声音更加沙哑,“我……我突然想起实验室还有个紧急会议。陈老师,今天和您的交流让我受益匪浅,但我得……”
“我理解。”陈教授温和地打断了他,“科研工作忙,你去吧。我们下次再聊。”
“谢谢陈老师。”李维说,语极快,“再见。”